冷。
彻骨的冷。
贰心仰面躺在浑浊的积水里,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具正在被缓慢推入停尸房冰柜的尸体。
那些从天而降的暴雨,在这个‘常暗’领域中被扭曲成了细碎的冰凌子,像是一把把微小的、淬了毒的玻璃刀,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夜叉面具上,砸在他湿透了的作战服上。
体内那该死的“瓷化”诅咒正在举行一场狂欢,他的肺叶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布满裂纹的劣质瓷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带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和满嘴带血的瓷粉。
“哒……哒……哒……”
那个清脆的高跟鞋声,踩着一种仿佛能与心脏跳动频率共振的节拍,停在了他的头顶上方。
贰心的视线是倒置的。
首先撞进他那布满血丝的瞳孔里的,是一片浓烈的红。
那不是漂浮在半空中那些虚无缥缈的红伞,而是一把实实在在的、被人握在手里的巨大油纸伞。伞面是用某种不知名的皮硝制而成,涂抹着暗红色的桐油,伞骨则是森白的,像是用某种生物的肋骨打磨而成。
这把巨大的红伞微微倾斜,直接遮挡在了贰心的眼前。
它像是一片突如其来的血色苍穹,替他挡住了那些砸向面门和胸口的冰凌子。一滴暗红色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滴在贰心的面具边缘,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陈年防腐剂和奇异冷香的怪味道。
然后,握伞的人进入了贰心的视线。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在倒置的视角下,庞大得让人心脏骤停的女人。
她很高大,目测身高绝对在两米开外。身上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长裙,像是巴黎世家的高定款式,剪裁贴身,鱼尾裙摆在积水中拖曳,如一朵盛开在黄泉路上的白色彼岸花。
贰心的目光,顺着那双踩在水泊中的黑色尖头高跟鞋往上移动。
高跟鞋上方,裙摆开叉处,有两条暴露在空气中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大长腿。那皮肤质感像是某种被精心保养的玉。
再往上……
贰心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在这个女人的胯骨上方,原本应该是腰腹、肠胃、肝脏和柔软血肉的地方,竟然是一片骇人的空洞!
那里没有皮肤,没有肌肉,甚至没有内脏的薄膜。
只有孤零零的一根粗壮的、惨白的脊椎骨!
那根脊椎骨就像是一根承重柱,突兀地连接着她的骨盆和胸腔。骨节之间甚至能看到干涸的黑色神经束在微微蠕动。透过那根脊椎骨两侧的空洞与长袍的破洞,贰心甚至能看到女人身后那条被暴雨淹没的灰暗街道。
在那根孤零零的脊椎骨旁边,横挂着一口修长的、装具华美的环首大刀。
那把刀没有出鞘,但散发出的杀气,却比这漫天的冰凌子还要刺骨。
而在那根惊悚的脊椎骨上方,是丰满、夸张的胸部。那沉甸甸的弧度被黑白相间的衣袍紧紧包裹着,因为她居高临下的姿态,几乎完全挡住了贰心继续往上看去探寻她面容的视线。
这是一种极致的割裂感。
极致的肉欲与极致的死亡,极致的丰满与极致的残缺,被硬生生地缝合在了一具两米多高的躯体上。
这身打扮,和这要了命的压迫感,让躺在泥水里的贰心有些许眼熟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女人开口了。
“妾当是谁……”
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从古墓深处飘出来的腔调。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冰冷得像是混着生锈的铁渣和碎裂的冰碴子,直接刮擦着贰心的耳膜。
“这不是G.A.T.O.的首领,大名鼎鼎的……夜叉大人吗?”
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女人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巨大的红伞随之压低,那张被夸张胸部挡住的脸,终于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贰心的眼前。
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男人在第一眼看到时就停止呼吸的脸。
黑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挽起,斜插着一根苍白的、不知名腿骨打磨成的发簪。
她的五官美艳,眉眼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和高高在上的傲慢。
但紧接着,就是足以让人做一辈子噩梦的恐怖。
因为当她开口说话时,她的脸颊皮肉随着下颌骨的张合,突兀地裂开了!
干枯腐败的皮肉向两边翻卷,暴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和暗红色的牙龈。她那一双眼睛,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眸,而是两颗燃烧着的、如同血灯笼般的红宝石,在幽暗的伞下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红光。
美是真绝美,倾国倾城。
恐怖也是真恐怖,宛如恶鬼。
她握着伞柄的手指修长,但有几根手指的指节处,皮肉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了森森白骨。
贰心看着那张一半是红颜、一半是枯骨的脸,听着那句带着戏谑和嘲讽的“夜叉大人”,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笑,但一张嘴,却先咳出了一口混着冰碴子的血沫。
“呼……”
贰心强忍着肺部被撕裂的剧痛,缓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那白气在红伞下缭绕,模糊了他面具后那双冰冷如刀的眼睛。
即使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水里,即使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夜叉依然是夜叉——他有这世上最硬的骨头和最冷的神经。
不然就不配叫夜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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