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走进督师府大堂的时候愣了一下。
堂中居然坐了三个人。
袁崇焕在主位上,左边一个白发老头正端着茶盏往嘴里送,是孙承宗。
右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子,面皮微黑,颧骨突出,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
沈炼没见过他。
“百煅来了。”袁崇焕招了招手,“过来,这位是钱龙锡钱大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沈炼心里咯噔了一下。
钱龙锡,袁崇焕在朝中最大的靠山。
崇祯元年力排众议推荐袁崇焕出任蓟辽督师的人,也是帮他清理宁远阻碍的人。
他赶紧上前一步,抱拳弯腰。
“钱大人,久仰大名。”
钱龙锡端着茶盏看了沈炼一眼,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拱手。
只是把茶盏搁回桌上,点了一下头,语气极为平淡。“沈炼,你在宁远搞的云仓,老夫略有耳闻。蓟镇到宁远的铁料和粮草转运,朝廷没花一文钱,全是你用生意线撑起来的。”
沈炼脸上挂笑,躬身行礼。“钱大人过奖,某不过是...”
“老夫没夸你。”钱龙锡把茶盏又端起来,抿了一口,“督师之前托老夫在朝中替你挡了不少折子,你的云仓用的是边军的驿站线路,居然还跟蒙古人做了铁料生意,搁在别人身上,这两条够御史弹劾十回了。”
沈炼嘴角的笑僵了一下,这位钱大人铁头的外号果然名不虚传,一点面子都不给,一句话给怼死了。
“百煅。”袁崇焕在旁边打了个圆场,“钱大人帮了你的大忙,没有他在朝中替你扛着那些弹章,你今天能不能坐在户部都是个问题。”
沈炼正了正脸色,又重新朝钱龙锡鞠了一躬。“多谢钱大人。”
钱龙锡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孙承宗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行了行了,稚文你吓唬一个后辈吓唬上瘾了?百煅坐吧,你今天跑过来可不是光来挨训的吧?”
沈炼坐下了,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阁老,某今天是来请教的。”
他把云仓往陕北运粮的事从头说了一遍:通州粮仓七成满,商人已经谈妥了,往返路线来回满载粮食去,毛皮药材回来。
说到那些商人提出的疑虑和他怎么说服他们的时候,孙承宗的胡子往上翘了一下。
袁崇焕靠着椅背,嘴角挂着笑,这些他早知道了。
“但是..”沈炼话锋一转,“粮食过山西,到陕北只剩三成。太原、汾州、平阳,这三个州正是截粮最狠的地方。”
他把那张写着三个地名的纸条从袖子里掏出来摊在茶几上。
孙承宗白眉毛往上挑了挑。
袁崇焕笑了笑没说话。
“沈炼。”钱龙锡的声音忽然沉了三分,“你可知这三个州截粮的是什么人?不是山贼土匪,是官。太原知府衙门、汾州转运司、平阳卫所全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你刚才这番话要是传出去,你可知下场?”
“某知道是官。”沈炼把袖子往上撸了一道,语气逐渐强硬了起来,“但十石粮运到陕北剩三石,那边的灾民正在饿死,贪官横行,民不聊生!某实在不知如何是好,故今日某来督师府前来请教!”
钱龙锡盯着沈炼看了好一阵,那双小眼睛里没有之前的冷淡了。
大概是他没想到这个在殿上跟皇帝顶嘴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在他面前拍着桌子,这种直愣愣的莽撞,他在朝堂上多少年都未曾见过。
袁崇焕转向孙承宗,“老师,您怎么看?”
孙承宗把茶盏搁下,捋了捋白胡子。“老夫先问你一句百煅,你搞云仓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救灾?”
沈炼愣了一下。“阁老,您这是给某下套呢,某要说为了赚钱,您骂某没人性,某要说为了救灾,您又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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