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的眼神亮了。“沈大人,你此言当真?”
“某在辽东就是这么干的。”沈炼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蓟镇到宁远,驿站负责前半段,沿途换马不换人,同样的货比商队快了三天。周大人您想,云仓的货只要跑起来,驿站的马和人就有事做,账上有进项,毕尚书也不用再给陛下递裁驿的折子了,这不是双赢?”
周宇沉默了几息,起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北直隶驿路图铺开来。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驿站的位置,每个驿站的马匹数、驿卒数、日行里程,全是蝇头小字,一看就是手写了多年的。
“通州往太原...”周宇的竹尺在图上一格一格地滑过去,“良乡驿、涿州驿、定兴驿、保定驿、真定驿,每个驿站之间六十里到八十里不等,每站备马十二到二十匹,驿卒六到十人。沈大人你要跑山西线,老夫可以把这五个驿站的驿卒加调一轮,保证云仓的货在直隶境内全程换马不换人。”
沈炼看着周宇那只竹尺在图上滑得毫不犹豫,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
“那陕西呢?”
“太原往西到西安...”周宇的尺子继续滑,“榆次驿、平遥驿、介休驿、临汾驿、潼关驿,只不过陕西境内驿路年久失修,有几段官道窄得狠,我回头让人先去探路,看看哪段能修,哪段得绕。”
“成。”沈炼站起来朝周宇抱了个拳,“有周大人这句话,云仓的运力就有了着落了,某计划通州先做为试点,某回头让人把第一批货的路线图送过来。”
“沈大人客气。”周宇也站起来抱了个拳,脸上的那两条法令纹被笑意挤浅了些,“老夫在车驾司这么多年,驿站这东西在别人眼里是累赘,可在我眼里都是自己的孩子,陛下要是真裁了,我是真不知道该去哪...”
沈炼起身正准备走,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换成了那种不太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周大人...某想跟您打听个人。”
“沈大人请说。”
“银川驿,有个叫李自成的驿卒...您认识吗?”
周宇皱起眉头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全国两千多个驿站,光北直隶和陕西的驿卒加起来几千人,银川驿是个小驿站,远在陕西米脂,我也记不得每一个驿卒的名字,此人可是跟沈大人有旧?”
沈炼嘿嘿两声,把手插在袖子里。“不瞒周大人,此人是某一远房亲戚,从老家出来以后就一直没联系,听说在银川驿当驿卒,周大人若有机会...能不能帮某照拂一二?”
周宇笑了笑。“沈大人放心,这有何难,银川驿归陕西驿传道管,我回头给他们递个话...李自成,我记下了,沈大人的亲戚,定当竭力!”
“多谢周大人。”沈炼又抱了个拳,“某改日再来拜访。”
从兵部出来,沈炼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沿着正阳门大街笔直地往桂香斋的方向走,门口排队的人比来的时候还多了。
沈炼费力挤到柜台前面。“掌柜的!莲花酥、枣泥糕各来四块,再来一斤芝麻糖饼!”
掌柜的显然认出他了,一个人一天之内来两次,第一次骂贵第二次回来买,看来是真喜欢吃自家点心,赶紧把两块油纸包好扎了个麻绳递过来。
“大人慢走!好吃再来!”
沈炼接过油纸包,隔着纸闻了一下。
还是那股甜味,他把纸包夹在腋下,脑子里还在算,李自成,银川驿。
他刚才跟周宇提了一嘴,周宇答应了。
这个不起眼的递话,说不定比他在云仓赚的每一两银子都值钱。
崇祯只要不裁驿站,李自成就不会丢饭碗,大明的命数就多了一口气,而他沈炼在中间插了一脚,虽然这是无心之举,但是现在的大明晚一天完蛋,自己就能多赚一天的钱,何乐而不为呢。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渐渐擦黑,荷花池子里的水被晚风吹起几圈涟漪,石榴树也在这暮色里轻轻晃着。
屋里亮着灯。
祖若兰和柳烟正坐在桌边,看见沈炼拎着油纸包进来,柳烟认出了拿包东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了。
沈炼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搁,绳子一扯,糕点的甜味一下子散开了。
莲花酥上那层雪白的糖霜在金黄的酥皮上铺着,枣泥糕切成小方块,黑黝黝的枣泥从切口溢出来。
祖若兰眼睛亮了一下,还不等伸手,柳烟已经伸手捏起一块莲花酥了。
“桂香斋的。”沈炼自己也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酥皮在嘴里碎开,糖霜化了,满嘴甜腻,他嚼着嚼着皱起了眉头。
“三十文一块...”他把剩下的半块对着灯看了半天,“就这?”
祖若兰咬了一口枣泥糕,抿着唇慢慢嚼着,没说话,但嘴角在翘。
柳烟拿手掩着嘴,莲花酥的糖霜粘在唇边,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沈炼看着她俩嚼着嚼着,又把半块塞进嘴里。
“快吃快吃,挺贵的呢。”他嚼着嘴上还不停,“不过这玩意凭啥值三十文啊,某也没吃着金子味啊...”
祖若兰把嘴里那块咽下去,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因为你买的是桂香斋的名号,不是糕。”
“这狗屁名号这么值钱吗?一盒点心卖了一两银子!”
“那你明天再去买一盒”祖若兰淡淡地说了一句,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沈炼噎了一下。
柳烟从旁边又递过来一块莲花酥,塞进他嘴里。
沈炼含着半块酥皮,看了看祖若兰,又看了看柳烟。
两个女人正低头分着剩下的芝麻糖饼,没人搭理他。
他把酥皮咽下去,伸手又拿了一块枣泥糕。
“明天某到桂香斋门口找个牙人问问,他们这铺子卖不卖。”他把枣泥糕翻了个面看了看,“这糕也就三五文的本钱,卖到三十文...某非得把这中间的差价给它翻出来。”
祖若兰摇了摇头,把茶盏端起来灌了一口。
柳烟把脸上的糖霜擦掉了,低低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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