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沈炼就被祖若兰从床上拽起来了。
他趴在床沿上眯着眼，祖若兰把官服搁在床头，绯色官袍叠得四四方方。
柳烟端着盆热水进来，把毛巾拧干了递给他。
“上朝非得这么早吗，天都还没亮呢。”沈炼迷迷糊糊的把热毛巾捂在脸上。
“你现在是正七品。”祖若兰把他官服的领口翻出来抖了抖，“上朝的规矩，品级再低也得在午门外头候着。”
督师府门口袁崇焕已经翻身上马，沈炼艰难的扶着车辕爬上去。
午门外头按品级站了一排人，穿绯的穿青的，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门缝跟前。
沈炼左右看了看，他这正七品站的位置，离门还远着。
“百煅。”
身后传来拐杖杵地的声音，孙承宗拄着拐杖站在他后面，看着还是那么精神。
身边几个穿绯袍的官员看见孙承宗停下来，也都跟着停了。
“学生见过阁老。”沈炼鞠了一躬。
孙承宗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老夫听说你小子这次在蓟镇立了大功？”
沈炼忍着笑意，指了指后背的伤.“嗨，阁老说笑了，您看看，学生要不是命大，小命估计都丢那了。”
“命大？”孙承宗把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嗓门提了一下，“当初在殿上你说皇太极要绕道蒙古，满朝没人信，现在全应验了。辽东这一仗打完，你让那些当年拦着你进殿的人脸往哪搁？”
旁边几个官员默默把脸转开了，沈炼低头嘿嘿了两声。
他知道老头子这话不是夸他的，是说给旁边人听的。
“今儿个等着吧。”孙承宗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了压低声音，“陛下召你，可不只是述职。”
钟鼓响了。
午门那两扇朱漆大门被几个太监从里头推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沈炼站在台阶底下，正七品不能进殿，得等传召。
等了约莫一炷香。
“传——蓟辽督师府都事沈炼，进殿！”
沈炼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迈过门槛。
甬道两边的官员纷纷侧目，一个正七品被单独叫进殿述职，一般都是了立大功。
大殿里比他上次来亮堂，崇祯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的五爪金龙从肩膀盘到前襟。
剑眉年轻了好几岁。
袁崇焕站在殿中，旁边几个兵部和户部的堂官脸色各异。
沈炼走到袁崇焕旁边，跪下去。
“臣沈炼，叩见陛下。”
“平身。”崇祯靠在龙椅上，声音不高。“沈炼，朕听说这次你一个人跑进皇太极的后营了。”
“回陛下，臣确实进了敌营周旋，不过还是多亏了祖总兵接应，要不然臣就回不来了。”
崇祯靠在龙椅上看了他几息，脸上挂上些笑意。
“元素方才跟朕说了蓟镇的战事。皇太极精锐折损过半，缩回科尔沁了，你做的很不错。”
他把手按在龙案上，身子微微前倾。
“沈炼，你这一仗有三件事做得好，改良火铳阵正面破了盾阵，独闯敌营探清了皇太极底细。还有，你的云仓，这个点子属实不错。”
沈炼跪在地上，后脑勺开始发紧。
崇祯把他的功劳列得这么细，应该不是单纯夸他。
他在宁远的生意、归化的线、云仓的事情，崇祯全查过了。
“臣不敢居功。”沈炼把额头又往下磕了一寸，“蓟镇大捷，全赖陛下天威、督师指挥、将士用命！”
“行了。”崇祯摆了摆手，往龙椅上靠了靠，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沈卿，你那个云仓经营得确实不错。宁远到蓟镇到归化，三条线的铁料和粮草转运，账目清清楚楚。”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龙案上停了。
“朕的意思，这个模式不能只在辽东搞。通州、宣府、大同，凡是有边军的地方，都该有这么一套东西，户部管粮储管了多少年，从来没人能在十天内把铁料从归化拉到蓟镇。”
崇祯把朱笔拿起来，“云仓的模式，朕要你在全国推开。不过今后，云仓归朝廷管，由户部调度。朕擢升你为户部郎中，正五品，督理天下粮储转运事。从今天起先不用跟着袁督师去辽东了，留在京城。”
沈炼跪在地上瞬间僵住了。
归朝廷管？
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老子辛苦三个月搭起来的生意，你一句话收走了。
正五品是甜枣，户部郎中是糖衣。
核心就一句：云仓跟你没关系了。
他把牙关咬了一下，心里的话直接脱口而出。
“陛下的意思是，云仓归户部，臣负责教户部的人怎么跑？”沈炼抬起头，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比划了一下，“那不就是让臣把手里的铺子交给朝廷，然后臣再帮朝廷经营...”
他停了一下，声音渐渐降了下来，“...帮朝廷经营臣以前的铺子？”
殿里倏然安静了。
旁边的堂官们面面相觑，袁崇焕的眉头拧了一下。
崇祯靠在龙椅上看着他，表情严肃了起来。
“沈卿这是在怪朕？”
沈炼额头贴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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