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把阿雅带回帐子,让小乙去打了一盆热水,扎那帮忙找了件干净的小袍子。
阿雅站在帐门口,手里攥着破破烂烂的衣角,低着头不往里走。
沈炼蹲下来指了指她的脸又指了指水盆,拿袖子在自己脸上比了几下。阿雅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蹲下来,把两只手伸进盆里捧起水往脸上泼。水顺着下巴滴进盆里变成了黑红色。
洗完脸她转过身,脸上那些血口子被热水泡开了,露出来的皮肤挺白。眉骨和颧骨不太像纯蒙古人,鼻梁比草原上的女孩细。
沈炼歪着头多看了两眼,嘴里嘀咕了一句“莫不是个混血?”然后又拿手指往沙土地里划了一横。
“这是汉字,来,你也画一个。”
阿雅盯着地上那一道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在旁边跟着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
沈炼嘿嘿笑了两声,把水囊递给她。“先喝水。”阿雅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瞪着大眼睛看他。
沈炼又在地上画了个字让她跟着学。
她画一笔,他画一笔。
他靠在帐门上插着袖子看她练,跟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一样,沈炼画一笔她画一笔,画到后头她手上比之前稳了不少。
阿雅跪坐在地上,手指头蘸着沙土,一笔一笔地描着,描到最后整个帐门口的地上全是歪歪扭扭的一横一竖。
练了好一阵,沈炼心满意足的站起来准备去收拾包袱了。
“大人...”
沈炼猛的转过头去,阿雅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握着水壶抵在膝盖上,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过了片刻才开口,“奴会说汉语。”
沈炼蹲回来看着她。“你会说汉语?那你刚才在北门边上站了大半天一个字没说?”
阿雅把头低了下去,“奴不知道大人让不让奴说话。奴等一等。”
沈炼靠回帐壁上看了她一会儿,这个道理他懂,小小年纪被奴役了这么久,思维都固化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她自己心里知道。
“你之前换过几家主人?”
“科尔沁待过两年、喀喇沁半年、鄂尔多斯三年。”她把水壶搁在膝盖上,一句一句往外蹦,“到一个地方就得跟人说话,蒙语是跟买奴的主人说的,满语是听部落里做买卖的后金人说话偷学的,汉语...部里关过几个汉人奴隶,跟他们学的。奴阿妈是科尔沁人,阿爸没见过...听说是汉人,老主人不高兴的时候就拿鞭子数落奴阿妈是科尔沁的贱种阿爸是汉人逃兵...所以奴这张脸不太像草原上的人。”
沈炼看着可怜巴巴的小女孩,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波澜,拿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
阿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她不太会笑,但他看出来了。
扎那掀开帘子进来,看见沈炼蹲在地上跟这丫头说话。
“这丫头会汉语?”
沈炼摆了摆手,“你问她一句蒙语。”
扎那弯下腰。“小丫头,用蒙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阿雅用蒙语回了他,又脆又快,扎那愣了一下又换满语,她又答了。
扎那直起腰转过来看着沈炼。“这小丫头可以啊,沈大人生意还得是你啊,谁能有你眼光毒。”
沈炼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扎那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云仓分号开工。
扎那让人把调度板从骡车上搬下来立在分仓门口,铁器、盐、铳管备件三排,每排贴着当季的固定价目表。
板上头挂了一面从宁远带过来的云仓小旗,旗尾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直往上翻。
沈炼一样一样往上挂牌子,阿雅跟在后头给他递号签。一开始她还分不清牌子,还得看一会儿,后来他每次伸手要接的时候她要递的那张已经在她手心里翻好了。
沈炼把上午挂好的号签全摘下来搁在地上打乱了让她理,阿雅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对,名字、号数、排位,全部理完一个不错。
“再考你一遍。”沈炼把号签重新搅了一遍多加了两根新签。
阿雅又理了一遍,还是全对。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