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笑着将公文拿了过来，“是王永光的，但王永光可管不住吏部所有的批文章，这份公文后面站着可是钱龙锡。”
钱龙锡，沈炼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崇祯初年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为人刚正，不党不群，专治各种不服。
他是袁崇焕在朝中最大的靠山，力排众议推荐袁崇焕出任蓟辽督师的人。
沈炼在京城那阵子没跟他打过交道，但督师府的人都叫钱龙锡钱铁头。
袁崇焕脸上忽然严肃起来了，“京城那些往宁远伸手的人某已经在动了，户部军需科那个姓赵的给事中前天被调去南京管档案，名义上是平调，其实是钱龙锡手里扣着他的旧账把他弄出去的，拿到崔呈秀拨款的直接账册被翻出来了，所以那条线已经断了。”
他顿了一下。
“但王永光在吏部还坐着，崔呈秀在户部的旧部不止那一个给事中，宁远城里现在剩下的几根钉子，有的挂名工部，有的挂名都察院，全是被这两个人早年塞进来的，包括菜市口几个铺子、被服库底下还没挖干净的那批旧仓管、还有...”袁崇焕把剑搁在桌上，“宁远城南那个被你用铁蒺藜坐实了贪墨私铁的马巡检，他的供状上还咬着一个人的名字没吐出来。”
“谁？”
“宁远知府衙门里负责审他那个同知，姓赵的给事中那条私铁线被截断之后，这批螺栓的过城批条是那个同知替他签发的，上一批城防铁料缺斤少两从工部回执上划掉的数量，记录在知府衙门议事本上，落款就是这个同知。”
沈炼坐直了，袁崇焕站起来把那把剑从桌上拿起来，他把剑直接倒着递到沈炼面前，剑身横平，剑柄朝沈炼。
沈炼愣了一下没伸手，袁崇焕把剑柄又往他那边递了半寸，沈炼接住了。
“这些人背后的靠山，不管是王永光、崔呈秀的旧部、还是京里别的什么人...某替你牵制，你只管放手去干，不管他们背后站的是谁...天塌了，有某顶着。”
沈炼握着那把剑，剑柄上还带着袁崇焕手心的温度。
他低着头看了看剑身上那道被擦得铮亮的刃，他以前只是将袁崇焕当作赚钱的靠山，靠着一句收复辽东的空口承诺撑到现在，再后来他在祠堂里请督师坐他高堂之位，起初只不过是为了加强自己在宁远的话语权。
可是今天袁崇焕却把剑递给了他。
他把剑端端正正地搁回桌上，搁得比任何时候都正经，然后一个字也没多说，站起来朝袁崇焕弯了弯腰，转身出了督师府。
回新院子的路上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过宁远城里剩的钉子名单了，知府衙门同知、菜市口几个被服库旧仓管、可能还挂在工部名下吃空饷的几个巡检。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两道，然后折回粮仓喊上了马进忠，马进忠看着沈炼的架势，拎着斧头就起来了。
下午沈炼带着马进忠和小乙进了知府衙门。
同知正坐在后堂翻公文，看见沈炼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还带着两个人走进来，手里攥的公章停在了半空，沈炼在他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
同知把公章搁下了，他的脸先是白了半截，然后又红上来，大概是想起了自己是几品官，被一个督师府的幕僚带着两个人堵在后堂这种事传出去得多丢人。
沈炼看见他脸色如此，心中依然明了，他心虚了。
“同知大人，马巡检那份供状里把你的名字咬出来了，私铁过城的批条签发人，你在知府衙门替他签的字。”
沈炼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把马巡检供状上最后一页翻给同知看，“这批过城铁料的回执上的确缺斤少两，记录在知府衙门议事本上，落款是你。”
同知张了张嘴，沈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站起来走到他桌前，把手按在议事本上，然后他低下头，用只有同知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同知脸上的血色从红色退到了白色。
“你回去把你知道的写出来，天黑之前送到督师府，督师说了京城的那些个大人物现在自身难保，你仔细考虑考虑，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同知把公章搁回桌上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好一阵没出声，然后他把公文收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手还是抖的。
沈炼转身出了后堂，马进忠他俩在后面还帮着同知把桌上那被碰倒的公章扶正了，又恶狠狠地瞪了同知一眼。
从知府衙门出来之后沈炼把整个宁远城里剩的钉子全拔了，菜市口三个旧仓管是崔呈秀被罢免之后从户部军需科塞进来的，被服库底下还有两个姓王的参将时代留下的供货商纠葛，全在当天傍晚之前被清算干净。
回新院子的路上小乙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一大堆从各处搜出来的证据，他是第一次跟着沈炼干这种事情，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大概头一回亲眼看见什么叫“有人替你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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