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毕懋康正在张罗学徒搬铳管,嗓门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圈,“轻点轻点!那根管子上刚压的铜垫圈,你小子手抖一下报废一根管,你一个月工钱白干!”
然后就是学徒们脚不沾地在砖地上来回挪铳管的脚步声。
沈炼是被偏屋那边的动静吵醒,闭着眼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落在了祖若兰的肩膀上。
祖若兰还在睡,昨晚被他折腾到半夜,头发散了一枕头。他睁开眼看了看她,脸上的胭脂早蹭没了,睫毛搭在下眼睑上一动不动。
昨晚的画面一帧帧往回倒...黄酒...床沿上解开的系带...后来两个人从床头滚到床尾,真是应了那一句,“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这次他是真的体会到了。
沈炼躺在那咧嘴笑了笑,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翻身下来。
地上一片狼藉,还横着他昨晚蹬掉的那只靴子和被扯掉以后就再也没捡起来的披红绸,金线缠枝纹也被踩了好几道灰印子。
他光着脚站起来,从床脚把腰带捞出来系上。
推开门的时候毕懋康正抱着一根刚组装好的铳管从偏屋里出来,铳管管身新刻了双道螺旋纹,接口的铜垫圈换了第三批钻头之后卡得严丝合缝。
老头看见沈炼光着脚披着旧袖袍,刚要开口就看见他脖子上那道红印,赶紧把目光移到了铳管上。
“沈大人,头一批试发那十五支在边军手里打完回来了,一支都没炸!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用红绸裹着的自生火铳往沈炼手里一递,脸上堆着笑,“这是老夫单独给你做的新婚贺礼...双管的,不管是威力还是准度都比量产的要强的多,你帮了老夫这么多,虽不贵重,但是希望你能接受。”
沈炼拆开红绸把铳端起来掂了掂,握把比量产铳窄了一指,正好合他的手掌。
管身比上次那把老样品长了半寸,箍口严丝合缝,角度刚好卡在他平时刻意压低的食指指节上。
“毕大人——这铳管试过没。”
“试了,准度偏差不到两指。”毕懋康指了指管尾,“铜垫圈特地压窄了一毫,把你平时习惯偏左手托管的力道也算进去了。”
沈炼把铳端起来对着前院那棵歪脖子树瞄了一下,握把贴着他掌心的弧度刚好,这比去年他的那把样品趁手了不止一点。“毕大人,你这贺礼比岳父那把军械库钥匙还趁某的心啊。”
毕懋康嘿嘿一笑,脸上全是褶子。“老夫就怕沈大人嫌弃...”
“嫌弃什么?”沈炼把铳往腰带上一别,然后从床头底下翻出那把一直压在枕边的老样品火铳。他把两把铳并排搁在桌上,“某这把老的跟了挺久了,从京城到宁远,算得上是某救命的东西。”
他把老铳管搁进布套里卷好,拿麻绳缠了两道,收进柜子里。
然后拍了拍腰上那把新铳。“从今天起,某这也算是鸟枪换炮了!”
外面巷子口忽然有马蹄声,在新院子门口停了,沈炼抬头看了一眼,是督师府的亲兵。
亲兵下马走到院门口递了张条子,袁崇焕让沈炼去一趟督师府。
沈炼抓上腰带,回头朝屋里喊了声,“夫人,督师叫某过去一趟。”
祖若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朝他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然后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到了督师府偏厅,袁崇焕正站在案桌前面翻一份京城来的公文。
他看着沈炼进来先把公文搁下了,然后目光在沈炼脖子上停了一拍。
沈炼自己没注意到,昨晚那道红印在日头底下比在屋里显眼,袁崇焕笑了笑没说话,把目光从他脖子上移开,指了指旁边那把椅子。
沈炼坐下了。
袁崇焕把那份公文翻过来给他看,是京城吏部发来的,同意蓟辽督师府添设军械司,分设铳管备件和棉布调拨两条专线,归督师府节制。
沈炼翻了两页抬起头,“督师,吏部不是王永光的人把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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