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门在西长安街,沈炼跟着孙承宗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一圈人了,几个兵部的郎中、两个边军调回来的参将,还有一个穿绯色官袍的侍郎正拿袖子扇风,脸上写着满了不屑。
孙承宗走到那名侍郎旁边把拐杖往地上轻轻杵了一下,那侍郎回头一看是孙崇宗,连忙把扇袖子的手放下来起身行礼。
“没这么多规矩,毕懋康呢?”
“回阁老,他在里头装铳管,从巳时装到现在了...”侍郎压低了嗓子,“阁老,这人脾气忒怪了,下官跟他说话他一句不回,就在那一个劲得捣鼓他那什么破玩意,下官也劝过他,边军那些鸟铳都打不响,他这又短又小的东西还不如烧火棍....”
没等那侍郎说完,孙承宗不耐烦得打断了他。
“闭嘴吧,带我进去瞅瞅。”
院子正中间搁了一张长桌,一张图纸在桌上铺着,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件,铳管、燧石夹、没装好的机簧、一堆锉下来的铁屑。桌后面蹲着一个老头,拿锉刀锉一个小铁片,眼神中满是狂热,这老头六十来岁,相貌平平无奇,身形干瘦,背驼得厉害。
沈炼站在孙承宗后面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细细地打量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头。毕懋康,天启年间的进士,放着户部的肥差不坐,自己跑去南京窝在通政使衙门里捣鼓火铳捣鼓了大半辈子。
崇祯听说他搞出了不用火绳的自生火铳,急召入京,结果人刚到了京城就窝在兵部后院安安静静装他的铳机装了三个时辰,害得满院子兵部的人敢怒不敢言。
毕懋康终于把铁片锉好了,摇摇晃晃地起身,熟练得把铁片装进燧石夹里扣上,直接拿起桌上的火铳瞄了一眼院子角落一块木板,扣动扳机。
“砰!”
燧石打在木板上溅起一大片木屑,铳管处喷出一股白烟久久未散。那块木板正中间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这就是自生火铳,不用火绳、不用点药线,扣一下就能打,也就是最初的燧发枪。
院子里倏然安静了下来,刚才对毕懋康极为不满的几人都站的笔直了,像是被自己认知以外的东西给惊住了。
沈炼从孙承宗背后探出头去,低头看着桌上那把还在冒烟的铳管,眼中满是贪婪。
那绯袍侍郎先行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毕大人,你这火铳样子确实精巧,不过下官在兵部十年,也见过各地送来的火器不下百种,样子好看的多了去了...可是真正能在战场上打的却不多,铳机结构复杂,你这个火铳如此小巧,万一在战场上卡了壳,拿什么打?”
毕懋康只是瞥了那侍郎一眼,也没有回话,他把火铳放在桌上拿起锉刀继续锉另一块小铁片,侍郎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大概在各地衙门听了不下几百遍了,早就懒得争论了。
旁边那个参将走过去把木板翻过来仔细得查看窟窿的深度。
“末将现在用的鸟铳,点药线要三四息,后金骑兵都冲到脸前了还没点着呢。这东西不用点火确实不错...但铳管短了应该打不远,射程怕是比弓箭还短吧。”
毕懋康面色越来越难看,倒不是那参将说的不对,而是一个工匠听到外行评价自己作品时的本能反应。
沈炼走过去绕到桌子另一边拿起那把火铳,毕懋康抬头瞥了他一眼,看着不像当官的,本想出言制止,可看见了沈炼身旁的孙承宗,也就把嘴闭上了,低下头继续锉他的铁片。
沈炼把铳管翻过来对着光往里看了一眼,做工确实精致,铳管内壁光滑,没有螺旋。他又把火铳翻了个面,手指在燧石夹上拨了一下,弹簧片弹回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
“毕大人,某能斗胆问一句吗?你这火铳打了多少发了?”
毕懋康没吱声,低头继续干活。
这时孙承宗发话了,“孟侯,这小子挺机灵的,我叫他过来给你帮忙的。”
毕懋康手里的锉刀停了,既然孙阁老发话了,阁老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一共打过十七发,不过打过之后弹簧片就会开始松了。”
沈炼点了点头,把火铳放回桌上。
“铁片弹簧...铁片用久了会疲劳,疲劳了就断,依某愚见换成钢片弹簧如何?再多绕两圈,打几百发应该都不会松。”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周围的人都微微怔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这名年轻人。
毕懋康把手里的小铁片搁在桌上,表情逐渐认真了起来。“你继续说。”
沈炼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把火铳的铳管翻过来指着头尾两端的截面。
“大人请看,咱大明的火铳的铳管内壁都是这种光滑的,射出去的弹丸打出去力道不足,所以这种短铳就更加无力...不过某在通州码头见过一种打水漂的扁石头,斜着扔出去自己会转,飞得比圆石头远。”
他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螺旋,模仿着他所描述的行动轨迹,并努力回想过去对物理知识的片面理解。
“以某愚见,大人若是在铳管内壁刻螺旋槽,那么弹丸出去的时候带着旋转,转的弹丸飞得远,打得更准...嗯...槽不用深...一圈就够。”
毕懋康越听表情越复杂,他赶忙弯下腰从桌子底下翻出几张图纸,上面画着铳管截面图,铳管内部好几条平行的直线,他盯着那几条直线看了好一阵,手指在直线上划了一下。
“某曾画过螺旋...”他在那里抱着图纸自言自语,“铳管里刻螺旋凹槽,弹丸旋出去...转太快弹丸偏...转太慢没用....”
沈炼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条弧线,“槽不用深,一圈就够。”
毕懋康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看那条弧线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炼,他这个搞了大半辈子火铳的老头子未曾想到头来让一个年轻人给上了一课。
“你叫什么?”
“在下沈炼,字百煅,现任督师府都事。”
孙承宗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满脸得意的笑了,“孟侯,我带来的这小子如何?哈哈哈,不错吧,有什么问题你俩好好交流,陛下已经下令让他跟着元素去辽东呢。”
毕懋康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半天,才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张空白纸用力地拍在桌上。
“能不能把你刚才说的钢片弹簧、螺旋槽全写下来...”
既然毕懋康都主动开口了,沈炼欣然接过笔,他不会画工程设计图,他就像稚童作画一般将弹簧画圈标钢字,螺旋槽画弯弯绕绕的弧线,铳管加长半尺写个数,画完他把笔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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