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从督师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厨子进去送酱驴肉去了。书房里的哽咽声停了,但门还关着,他转身就去了教坊司。
教坊司门口龟公看见他就往里让,沈炼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自己都没来得及收拾,棉袍前襟上洇了一大片暗红,干了以后硬邦邦的,脖子上那道刀尖顶出来的伤口结了血痂。
柳烟正对着铜镜喝茶,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她回头看到沈炼如此模样,一时失神,手中茶碗险些倾翻。
“别动!”
她赶紧起身去拿药箱,沈炼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
褐色的药膏抹伤口上的时候他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她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抹。
抹完脖子又去扒他棉袍,前襟那片暗红硬得跟铁皮一样。
柳烟言语间满是心疼,泪水在眼中不停打转。“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沈炼顺势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某没事,不过曹钦死了。”
柳烟的手停在他棉袍领口上,她眸光骤然一凝,再开口时声线都沉了几分。“果真死了吗?”
沈炼点了点头,他以为柳烟又会像上次那样把情绪憋回去。
他看向柳烟,只见她眼眶一红,眼泪直接下来了,好像所有的委屈和害怕一下子全涌上来。
她抬手捂了一下嘴,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唉!!!别哭别哭。”沈炼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你看某不是好好的嘛,就脖子上蹭破点皮。曹钦死了,通州粮道归督师府了,以后没人能拿捏你了,别哭了别哭了...”
柳烟一边大声哭着,一边用手把他脖子上那粒血痂旁边蹭下来的药膏抹匀。
“五年了...”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想今天他死没死...每天早上起来也在想...今天他会不会死...”她哭得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我终于等到了,他终于死了...你把他弄死了...”
沈炼站那让她靠着,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还是放在她后背上,他不会哄人,只能轻轻的拍着柳烟的背。
“放心,那老贼死透了,某亲眼看着他咽气的,以后没人能拿捏你了。以后你想去哪就去哪,不想待在教坊司也行,某跟督师说一声...”
“谁说我要走了。”柳烟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满脸是泪,但声音忽然变硬了。“我等了你这么久,看着你一身血回来还好心给你上药,你倒好,刚办完事就想把我往外送?”
沈炼又把她握住,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站那让她哭。
哭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柳烟从他手里抽出手来拿袖子擦了一下脸,抬起头看着他脖子上那道伤痕。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放心,某对自己的小命还是珍惜的,不会让你守寡的。”
柳烟嗤了一声,笑了出来,突然意识到刚才说出了一些羞耻的话,转头就去翻药箱,其实药已经上完了,她就是找个事做,缓解尴尬。
沈炼从袖子里摸出那支柳烟送给他的簪子,别在她头上。
“某现在好歹也是正八品了,某这几天给你赎身,等着吧。”
柳烟对着铜镜摸了一下头上的簪子,从镜子里白了他一眼。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出去才升一品就差点丢了命,还在这吹呢。”
沈炼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咧开嘴笑了。
督师府偏厅的灯还亮着,沈炼回来的时候看见孙承宗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信。
袁崇焕站在窗边,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绷得跟一张弓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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