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光破开远山云层，洒落在归元峰山脚。
距离辰时还有片刻，偌大的山脚平地早已人声攒动。
十五名参加第二关考核的弟子尽数列队，无人缺席。所有人皆是精神紧绷，气息收敛，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头顶那座横亘天际的巨峰。
第一关侥幸垫底、只拿到三分的周砚，此刻完全褪去了昨日的窘迫。
他身姿站得笔直，肩头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大号布包，里面塞满了纸笔、丹瓶与采集器具。少年眼底憋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整张脸写满孤注一掷。
昨夜整整一宿，他未曾合眼片刻。
捧着蔡文姬熬夜为他整理的归元峰气脉节点图谱，逐字背诵、逐条记忆，把浅层节点分布、灵气强弱、灵物生长环境死死刻在脑海里。
此刻他嘴唇微微开合，低声默念图谱口诀，神情专注，像极了考前拼命突击的学子，一心只想在第二关彻底翻盘，追上所有人的脚步。
抬眼远眺，归元峰的壮阔远超众人想象。
千丈山势拔地而起，雄浑厚重，镇压一方天地。峰顶终年被厚重云海封锁，云雾翻涌缠绕，遮蔽一切视线，无人能窥见山巅真容。
山间古木参天，千年老树比比皆是，粗壮藤蔓纵横倒挂，盘绕山石，铺满整座山峦。未经人工雕琢的原始山林苍茫无垠，层层晨雾如轻纱流转林间，朦胧缥缈，自带几分仙家秘境的悠远静谧。
山间灵气浓郁得近乎粘稠。
每一次呼吸入肺，精纯灵气便冲刷四肢百骸，原本一夜调息残留的疲惫瞬间消散，经脉通透舒畅，修为都隐隐有松动之感。
但曹小操清晰察觉，这里的灵气，和外门试炼谷底的温和灵气截然不同。
谷底灵气平稳温顺，润物无声。而归元峰封禁三千年，地底十二条地脉日夜奔涌，滋养整座大山。这里的灵气是活的、躁动的、生生不息的。
灵气在地底岩层缝隙、地脉通道中穿梭奔流，时急时缓、时强时弱，起伏律动规整而宏大。
整座归元峰，就像一头沉眠三千年的上古巨兽，静静蛰伏，一呼一吸皆是天地灵气，沉稳、厚重，又暗藏无边威势。
山脚入口处，两道古朴石柱伫立千年，斑驳沧桑。
柱身爬满苍翠青藤，晨风吹过，藤叶簌簌轻颤，凝结一夜的晨露顺着叶脉缓缓滚落，滴滴答答砸在布满青苔的石基上，细碎声响在寂静山间格外清晰。
玄壶子负手立在石柱正中。
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间酒葫芦晃悠悠悬着，却不见往日贪杯纵酒的散漫模样。
今日的他异常沉稳克制，不曾仰头痛饮，只是偶尔将葫芦凑到鼻尖轻嗅，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凝重。
片刻后，玄壶子缓缓抬眼。
苍老却洪亮的嗓音骤然炸开，响彻整座归元山脚，穿透层层薄雾，带着执掌考核的威严，与昨夜醉酒闲谈的老者判若两人。
“第二关，气脉探幽，正式开启。”
“规则当众讲清，所有人牢记在心。”
“每人领取一枚探灵盘，考核范围锁定归元峰山脚至中层云雾线之下，越线者直接判负淘汰。考核时长整整六个时辰，从此刻计时，申时三刻准时回山脚集合。逾期未归、私自逗留，一律视作考核失败。”
“计分标准分明：普通山野灵草一分，成熟灵品灵草五分，高阶稀有灵物二十分，凝练成型的灵髓五十分。”
“同类灵物不重复累加，只取单种最高分值，最终以个人总积分排名定优劣。”
说到此处，他微微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十五名弟子的脸庞，眼神锐利，洞悉人心。
“最后一条铁规，也是唯一底线——禁止恶意强抢争斗。”
“谁先锁定节点、成功引气收取，灵物便归谁所有。”
“但若是自身修为不足、操控失误，导致灵物脱逃、遁走、溃散，被旁人顺势收取，不算违规抢夺，各凭机缘本事。”
“记住，寻得节点只是眼力，稳稳收取、纳为己用，才是修士真正的能耐。”
话音落下，队伍中数名自视甚高的内门弟子神色微变，彼此飞快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摸清规则漏洞。
归元峰受地脉灵气滋养，山中灵物大多通灵有智。
年份足够的灵参能破土遁地，成熟的飞灵果可乘风远飞，珍稀的雾纹花转瞬开合、过时即谢。
一旦自己操作失误错失机缘，旁人捡漏夺走灵物，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自认技不如人，连半句争执的资格都没有。
“补充一条，考核允许自由组队合作。”
玄壶子继续开口，点明最后的规则。
“但积分归属只认最终收取之人，谁将灵物纳入采集袋，分数便记在谁名下。你们自行协商分配，互帮互助可以，切莫考核未结，先因灵物积分内讧失德。”
规则宣讲完毕，玄壶子微微抬手示意。
几名值守执事弟子即刻上前，手中捧着一盘青铜探灵盘，逐一分发到每位弟子手中。
探灵盘巴掌大小，通体古朴青锈，盘面刻满细密繁复的灵气感应符文，正中心竖着一根纤细如丝的银质指针，精致玄妙。
只需注入一丝自身灵气，圆盘即刻激活，指针自主感应周遭地脉波动，自动指向最近的气脉节点。灵气越浓郁、节点越近，指针转动越急促，盘面光点越明亮。
曹小操接过探灵盘，触手微凉厚重。
他随意渡入一缕微弱灵气，盘面指针轻轻震颤，缓缓转动。
他只扫了一眼，便知晓这寻常法器的局限，随即随手别在腰间，不动声色给身旁的孙尚香递了个眼色。
两人默契十足，悄然退至队伍末尾，不争一时先机。
众人争先恐后进山，势必扎堆争抢浅层普通节点，徒做无用功。与其跟风内卷，不如等大部队先行深入，错开人流，再悄悄探寻深山深处的高阶机缘。
队伍另一侧，蔡文姬与阿罗娜并肩而立，从容淡然。
蔡文姬心思缜密极致，昨夜早已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她在探灵盘盘面贴了自制标记符纸，精细划分出远近、强弱、深浅三个刻度等级，能凭盘面光亮瞬间判断节点优劣，效率远超普通弟子。
阿罗娜乖巧站在一旁，将贴身的星灵核心缩小至核桃大小，用细绳系在皓白手腕间。淡蓝色的星光微光缓缓流转，温润纯净，隐隐能微弱感知天地间的异常能量波动。
队伍最前方，孟霜身姿挺拔卓然。
素色青衣衬得身形利落，高马尾束得干净利落，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她低头快速核验探灵盘功能，确认无误后，骤然抬眼，目光精准穿过人群，落在曹小操身上。
轻轻一点头，无声示意。
山上各凭本事，亦可伺机联手，默契不言而喻。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入山！”
玄壶子一声令下。
十五道身影瞬间动身，尽数化作道道轻影，冲入漫天薄雾笼罩的山林。转瞬之间，人影四散，被浓密雾气吞没，山脚瞬间恢复空旷寂静。
曹小操依旧不急不躁，带着孙尚香沿西侧僻静小径缓步深入。
山路铺满常年累积的腐叶，踩上去绵软无声。林间雾气愈发浓郁，视野不过数丈，隔绝了所有人的踪迹与动静。
足足走了半炷香，身后彻底听不到半点人声，山林间只剩风声穿林、叶响簌簌。
确认周遭无人，曹小操这才取下腰间的探灵盘，假意低头查看、摸索摆弄，装作普通弟子依赖法器探寻节点的模样。
与此同时，他悄然催动掌心归雁印记。
嗡——
一抹细碎银辉悄然流转掌心，无形的感知力瞬间铺展开来，笼罩方圆三里山林。
下一瞬，一幅立体、精细、毫无死角的归元峰气脉结构图，清晰无比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地底十二条主脉分支万千，无数灵气暗河纵横交错、蜿蜒流淌，贯穿整座山体。
上千个大小不一、属性各异、深浅不同的气脉节点，位置、灵气浓度、孕育灵物品阶，全部一览无余、精准到分毫。
普通探灵盘只能模糊指引浅层节点方位，对比归雁印记的全知感知，形同废器。
“先找个浅层节点试水，掩人耳目。”
曹小操心中打定主意，带着孙尚香直奔左手边三百步外的溪谷。
那是一处水属性浅层节点，灵气温和，孕育普通灵草，最适合用来伪装、掩盖自身逆天感知。
溪谷清幽静谧，一道细涧山泉自山壁流淌而下，经年累月冲刷出一方清浅水潭。
潭水澄澈见底，澄澈通透，水底铺满细碎莹白砂石，干净雅致。
真正的气脉节点，就隐匿在潭底砂石下半尺之处。
地底水属性灵气源源不断渗出，滋养整片溪谷草木，形成一处稳定的小型灵域。
两人刚靠近潭边，腰间探灵盘的指针瞬间疯狂极速飞转，盘面光点爆闪，剧烈震颤，几乎要脱盘而出。
孙尚香低头扫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这破盘子转得乱七八糟，看着就不准，纯粹鸡肋。”
“对别人有用，对我来说，确实没用。”
曹小操淡淡一笑，收起探灵盘，不再伪装。
掌心归雁印记银辉大放，柔和、精准、纯粹的归元诀灵气缓缓涌出，顺着指尖沉入潭水。
他掌心轻按水面，细腻的灵气瞬间穿透清水、砂石，稳稳笼罩节点中央的一株灵草。
那是一株通体剔透的水纹草，三寸高矮，叶片薄如蝉翼，通体晶莹，在灵气包裹下轻轻颤动，温顺至极，没有丝毫逃窜抗拒。
曹小操操控灵气层层剥离周遭砂石淤泥，动作轻柔极致，半点不伤灵草根须。
片刻后，整株水纹草被完整托出水面。
灵草出水刹那，一股清冽甘甜的异香瞬间弥漫整片溪谷，吸入肺腑，沁人心脾，经脉都随之舒展通透。
“水纹草，一品灵草，专攻温润经脉、修复细微损伤，考核计分五分。”
孙尚香指尖轻点透明叶片，冰凉触感清晰传来：“这东西外面值钱吗？能换多少灵石？”
“市价二十块中品灵石，算是寻常弟子眼里的不错机缘。”
曹小操将水纹草放入制式采集袋，袋内锁灵符文微微亮起，稳稳锁住灵气，保证灵物七日不枯、药效不散。
“才五分，不够塞牙缝。”孙尚香兴致寥寥，摆手催促，“别浪费时间，找高阶灵物、找灵髓。”
两人不再停留，继续向着山林深处挺进。
曹小操刻意避开所有人流密集的浅层节点，专挑偏僻无人的深山区域穿行。
凭借归雁印记的感知，他清晰知晓，西北方位是三条次级地脉的交汇核心，灵气叠加、浓度翻倍，是整座中层山林的绝佳灵域，大概率孕育高阶灵药乃至灵髓。
赶路途中，他也不曾浪费一丝机缘。
每路过一处气脉转折、灵气汇聚之地，他都会凝神感悟，细细体悟归元峰三千年地脉运转的规律。
封禁千年的神山，灵气生态自成一体，玄妙无比。
参天古树的粗壮根系、山间交错蔓延的藤蔓，深深扎入地底地脉裂缝，化作天然的灵气输送通道。
地脉灵气滋养草木繁茂生长，草木成熟后蒸腾灵气反哺山体，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构筑出独一无二的山地灵脉生态。
行至山林腹地，一棵四五人合抱的千年古树立于眼前。
树干粗壮巍峨，树皮粗糙沟壑纵横，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独占一方灵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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