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曹小操独自一人走出了听风苑。
内门的夜晚，远比外门清净。
听不到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没有夜鸟聒噪，就连寻常的虫鸣都稀稀拉拉的，隔着一层薄雾似的，听不真切。淡淡的月光穿透薄云，洒在灵玉铺成的山路上，铺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踩在上面，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仿佛走在一条凝固的光带之上。
玄壶子没跟他说过后山的具体路径，但这点小事根本难不倒曹小操。
掌心的归雁印记微微发烫，一股淡淡的牵引感从北边传来，清晰又微妙，就像掌心里藏了一块无形的磁石，稳稳指引着方向。
顺着这份感应，曹小操沿着听风苑北侧的小径不断深入。
接连穿过三片青翠的灵竹林，跨过两条结着薄冰的山涧小溪，绕开一处早已荒废许久的灵兽棚。一路走到头，眼前出现了一段被藤蔓彻底缠绕覆盖的老旧石阶。
这石阶早已年久失修，不少石板裂了缝，有的直接碎成碎屑，剩下的台阶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道路两侧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叶片上凝满冰凉的夜露，曹小操裤腿轻轻一扫，瞬间就沾湿了一大片。
他顺着石阶稳步往上走，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视野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块平整的小空地。
空地正中央立着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柔柔铺开，照亮了方寸之地。
玄壶子就坐在灯笼底下的竹躺椅上，姿态懒散随意。
一只手提着酒葫芦，另一只手搭在椅扶手上，漫不经心地轻轻打着节拍。察觉到曹小操走近，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啧一声。
“来得倒是快，归雁这感知力，果然名不虚传。”
“您这地方也太偏僻了。”
曹小操顺势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放松了身形。
“偏点才好，没人打扰，清净。”
玄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随手把酒葫芦丢给曹小操。
“喝两口暖暖身子，山里夜里寒气重，别冻着了。”
曹小操伸手接住，仰头抿了一口。
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七十七种灵草酿造的灵酒，入口火辣滚烫，入腹之后却化作一片温润暖意。精纯的灵气顺着经脉流转四肢百骸，白天一整天修炼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第一关考核，你发挥得不错。”
玄壶子语气平平，像是随口闲聊天气一般，不褒不贬。
“连归元之门都能稳稳凝出来，我那本归元诀算是没白送你。不过你别骄傲，第二关、第三关的难度，和第一关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第一关只是入门试水，真正考验本事的，在后两关。”
曹小操闻言，立刻端正神色。
“我正想请教前辈，第二关‘气脉探幽’，具体考核内容是什么？”
玄壶子没有直接作答，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兽皮图，摊开平铺在自己膝盖上。
图纸上清晰勾勒着归元峰的完整地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十个红点，还有十二条蜿蜒曲折的细线。
这些细线如同蛛网，从归元峰顶四散延伸，铺满整座山峰，最后全部汇聚在山脚的一个圆点处。那些红点错落分布在细线的各个节点，看着就像蛛网凝结的露珠。
“归元峰被封禁三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玄壶子指尖点着图上的细线，缓缓解释。
“这座山底下，埋着十二条地脉的末梢，是咱们归门整个体系的灵气根源。山峰虽被封禁三千年，但地脉从未停歇，日夜往山体渗透精纯灵气。”
“日积月累下来，山里形成了上千个气脉节点。这些节点藏在山体各处，石缝、树根、深潭底下，各处都有。节点灵气淤积，会自然孕育灵药、灵石、灵液，运气好的话，还能碰到成型的灵髓。”
“所以第二关，就是进山寻找这些节点、收取灵物？”曹小操问道。
“没错，但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玄壶子指甲在兽皮图上划了一道大范围轮廓。
“整个归元峰都是考核范围，时限六个时辰。每个弟子都会配发一枚探灵盘，用来定位气脉节点。找到节点后，必须对应灵气属性，用归元诀引气收取。”
“收取的灵物越多，积分越高。最终排名前三的人，能拿到额外奖励——归元峰灵泉洗炼一次。”
“灵泉洗炼？”曹小操微微动容。
“归元峰顶藏着一口千年灵泉，封禁三千年从未有人动用。泉中灵气浓郁至极，几乎堪比现成的灵液。”
玄壶子眼底带着几分鼓动的意味。
“但凡能在灵泉里洗炼一个时辰，经脉强度最少提升三成，对筑基突破的帮助极大。你要是能拿下前三，筑基这件事，基本就是十拿九稳。”
曹小操心里瞬间活络起来。
他如今修为距离筑基只差最后一步瓶颈，始终卡在临门一脚。若是能借灵泉洗炼突破，不仅能在宗门考核里彻底碾压同辈，往后应对北麓魔道的威胁，也能多一份底气。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次十二个考核弟子里，有没有人熟悉归元峰的气脉结构？”
“内门的叶青。”
玄壶子脱口而出。
“他出身观气峰，主修的就是地脉观测之术，感应气脉节点的本事，远超普通弟子。”
话音一转，他又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但他再熟，也比不上你。你身负归雁印记，归元峰所有气脉走向、所有节点位置，你闭眼就能感知，根本用不着探灵盘。只要你不傻乎乎跟人争抢同一个节点，单凭这份天生优势，就能稳压所有人一头。”
曹小操微微点头，心里了然。
归雁印记对归门地脉、气脉的专属感应，放在第二关，简直就是得天独厚的底牌。
但玄壶子特意提醒他别与人争抢，话里明显藏着深意。
“除了叶青，还有谁需要提防？”
“孟霜。”玄壶子语气干脆。
“这姑娘天赋顶尖，木属性功法对山里的灵草灵物天生亲和，找节点的速度，未必比你慢。而且她性子沉稳冷静，做事擅长布局，不会漫无目的乱闯。”
“照她的风格，肯定会提前规划好路线，循序渐进清扫周边所有节点，不浪费一点时间。你和她，一个凭天赋巧取，一个靠谋略稳拿，路子完全不一样。”
曹小操回想了一下孟霜的为人，深以为然。
孟霜确实是同辈里最顶尖的对手，灵气操控功底几乎不输自己。而且两人从未有过冲突，反倒隐隐有些惺惺相惜。
第二关规则里，并没有禁止弟子合作。
与其各自为战、相互内耗，不如尝试联手。只要两人收取的灵物足够多，双双冲进前三、拿下灵泉洗炼的名额，并非不可能。
想通这点，他随即追问下一关。
“那第三关呢？‘同心试炼’，听名字应该是组队考核？”
“没错。”
玄壶子收起兽皮图，神色难得郑重了几分。
“第三关三人一组，进入阵法幻化的魔气幻境。核心任务很简单，守住一处地脉节点，扛过三波魔气猛攻。”
“这一关不考单打独斗的实力，专考团队配合和临场应变。往年通过率连五成不到，不是幻境魔物太强，是人心不齐。”
“有人只顾自己冲杀，不管队友死活；有人贪生怕死，躲在后面划水；还有人见到魔气幻化的魔物就慌了神，连基础站位和阵法都忘了。”
“修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路。日后对上魔道大军，个人实力再强也有限，真正能倚仗的，从来都是同门的信任与配合。”
曹小操听懂了玄壶子的苦心。
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终日醉酒的老者，心里比谁都看重宗门后辈的成长。
三关考核层层递进，第一关稳固道心，第二关考验洞察与执行力，第三关打磨团队心性。缺一不可，每一关都是成为真正修士的必经之路。
“我明白了。”曹小操认真应下。
“明天第二关，我不执着非要争第一，提前物色靠谱的队友，比一时的排名更重要。”
玄壶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眼底满是赞许。
“还算通透。正事说完了，带你看个东西。”
他起身拎着酒葫芦，转身走向木屋后方。曹小操紧随其后，绕过一堆堆积的空酒坛，一棵参天古松赫然映入眼帘。
这棵松树极为粗壮，需要四五人合抱才能围住，树冠繁茂遮天蔽日。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粗壮的树干上，钉着十二枚古朴铜钉。每枚铜钉都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丝，银丝深深扎入树干，直通地底根部。
“这是归门先祖留下的镇魔古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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