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赶回城北的面馆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店里早就打烊,客人用的灯全都关了,只剩后厨灶膛留着一点余火。
曹小操解开背上的布袋,把渡口捞回来的四块旧石,挨个摆在灶台旁的老木桌上。
这间面馆本就狭小,夜里格外安静。外头街巷的声响一点传不进来,只有灶里残留的炭火,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偶尔炸开点点火星,转眼又熄灭。
房梁挂着一盏老旧油灯,昏黄的灯光晃晃荡荡落下来,照在四块石头上。石身暗沉的纹路里,隐隐透出一点金光,时亮时暗。
就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老物件,刚被吵醒,正慢慢适应屋里的灯光和温度,安安稳稳摆在桌上,一动不动。
陆雨拉来一把旧木椅,椅子年头太久,椅腿松动,坐下的时候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她挨着桌子坐下,拿起那本黑皮笔记本,指尖摸了摸磨得发白的封皮,慢慢翻开书页。
她翻书翻得很慢,一点不急。每翻一页,都会停几秒,手指顺着纸上模糊的字迹慢慢划过。
像是在翻看祖辈留下的回忆,也像是在仔细核对藏在字里行间的线索。
老旧纸张又干又脆,翻动时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翻到整本笔记后三分之一的位置,陆雨忽然停下了。
这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纸料粗糙,看着就是早年随手撕下来的废纸。
边角又干又硬,稍微用力,好像立马就能撕碎,缝隙里还积着一层陈年灰尘。
陆雨捏着纸片边角,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抽出来,平铺在四块旧石旁边。
她抬眼看向曹小操,语气平平淡淡:“第五块碎片,在城东,一座废弃的旧祠堂底下。”
曹小操低头看去,这张手绘图纸,比渡口那张工整太多了。
线条干净利落,落笔不急不缓,画图的人明显时间充裕,一笔一画认真画的,半点不潦草。
图里画着带天井的老式祠堂,院墙、正殿、厢房,轮廓清清楚楚。
院子东南角,画了一口四方枯井,井口画了实心圆圈,旁边写着一行特别细的铅笔字。
年头太久,字迹褪色严重,大部分笔画糊成一团,根本看不清。
陆雨凑近纸片,眯着眼辨认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大部分字认不出,唯独最后一个字,能确定是——阶。”
第二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薄雾裹着整座长昭城。
城东这片老街区,夹在成片高楼中间,又偏又压抑。
街道窄得要命,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老房子高低不齐,墙面大片墙皮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旧青砖,砖缝里长满杂草。
四周全是崭新的高楼,玻璃幕墙亮得刺眼,唯独这片老街破败灰暗。
像是被城市发展彻底抛下,挤在繁华夹缝里,死气沉沉,灰头土脸。
废弃祠堂就在老街最深处。
两扇实木大门死死锁着,门上的朱漆掉得七零八落,露出灰白的木纹,木头纹路里全是干裂的细纹。门锁锈死,牢牢扣住门环,根本打不开。
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发黑的木牌匾,风吹日晒几十年,上面的字磨得干干净净,一笔都辨认不出来。
可奇怪的是,牌匾边缘,留着一圈淡淡的金光,哪怕蒙着厚厚的灰尘,也隐隐发亮,在满眼破败的旧建筑里,看着格外扎眼。
正门进不去,陆雨带着两人绕到祠堂侧边的窄巷。
巷子里堆满枯枝杂物,落脚都不方便。巷子深处有一段塌了大半的矮墙,只剩半人高,墙头青砖风化松动,好几块石头晃晃悠悠,墙上破开一个刚好过人的缺口。
“从这儿进去。”
陆雨压低声音,弯腰侧身钻过去,衣袖蹭到松动青砖,细碎沙砾簌簌往下掉。
曹小操紧跟在后,孙尚香手握佩剑,神色紧绷,警惕地环顾四周,紧随两人进了院子。
踏进祠堂院内,破败感扑面而来,比外头看着还要荒凉。
院里的青石板裂得乱七八糟,密密麻麻全是缝隙,缝里长满枯草和滑腻的青苔,踩上去又滑又硌脚。
院子西北角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大半树皮剥落,露出干涩的木芯,可枝干依旧硬朗,树梢还挂着几片未落的绿叶,在清晨凉风中轻轻晃着。
图纸标注的枯井,就在院子东南角。
井口压着一块厚重青石板,石板表面落满枯叶、尘土和槐絮,厚厚的污垢盖住原本的纹路,什么都看不出来。
石板四周缠满干枯藤蔓,死死捆住井沿,把井口封得严严实实。
“一起抬开。”曹小操低声说道。
他和孙尚香分别站在石板两侧,先伸手扯断干枯的藤蔓,枯藤又脆又硬,一扯就断。
两人同时发力,厚重的石板慢慢抬离井口,石板底下积攒多年的浮灰,一下子扬了起来,扑面而来。
黑漆漆的井口彻底露出来,深不见底。井底往外冒着阴冷的土腥气,混着地底封存许久的潮气。
味道不难闻,不臭也不刺鼻,就是格外沉,像是上百年的沉寂,全都压在了这口深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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