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走进屋里,看到孙尚香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靠坐在榻上,除了脸色苍白些,神情倒很镇定。
“末将曹仁,见过夫人。夫人伤势如何?”曹仁抱拳。
“皮肉伤,无碍。曹将军请坐。”孙尚香示意,又对跟进来的花鬘说,“去给曹将军倒水。”
花鬘撅着嘴去了。
曹仁坐下,拿出曹操的信:“夫人,这是主公的嘉奖令。主公盛赞夫人临危赴难,力保城门,立下大功。‘翎麾’全体将士,皆有封赏。主公让夫人好生休养,‘翎麾’暂由末将代为照看。”
孙尚香接过信,看了看,脸上没什么喜悦,只是淡淡道:“分内之事,不敢言功。‘翎麾’暂听将军调遣,理所应当。”
曹仁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哪像刚立了大功的样子?倒像是心死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说“节哀顺变”?这也不对劲啊。
最后,他只是干巴巴地说:“夫人别想太多。好好养伤。江夏,还得靠咱们一起守着。”
孙尚香抬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我知道。有劳曹将军费心。”
语气客气而疏离。
曹仁知道待不下去了,又说了几句好好休息的套话,便起身告辞。
走出院子,他回头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这孙夫人,经此一事,怕是彻底不一样了。
也好。乱世之中,心软情长,终究是负担。断了,也好。
长江南岸,濡须口水寨。
气氛比江夏城更加压抑、更加绝望。
鲁肃守在周瑜的船舱外,眼睛熬得通红。
船舱里,军医正在给周瑜处理伤口。
那匕首刺得很深,伤及肺叶,虽然勉强拔了出来,上了药包扎好,但周瑜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中时不时咳出血沫,情况很不乐观。
船舱门打开,军医一脸疲惫地走出来,对鲁肃摇了摇头:“大都督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又兼急怒攻心,能否熬过去,就看今夜了。我已用了最好的药,接下来,只能看天意,还有大都督自己的求生之志了。”
鲁肃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挥挥手让军医下去休息,自己轻轻走进船舱。
周瑜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即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都督……”鲁肃坐在榻边,看着他胸前厚厚的、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想起江边那惨烈决绝的一幕,心头如同压着巨石。
他跟随周瑜多年,深知这位年轻都督的骄傲和抱负。
此次奇袭江夏,虽说是为江东大局,但也何尝不是周瑜想证明自己、摆脱掣肘的一搏?
结果却落得如此惨败,身受重伤,连与孙家郡主那最后一点情分,也以最惨烈的方式彻底斩断。
这对心高气傲的周瑜来说,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子敬……”一声微弱沙哑的呼唤。
鲁肃猛地回神,只见周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神有些涣散,但确实醒着。
“都督!您醒了?”鲁肃惊喜交加,连忙凑近,“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周瑜缓缓摇了摇头,每一下呼吸似乎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让他额上渗出冷汗。他的目光慢慢聚焦,看向鲁肃,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们回来了多少人?”
鲁肃鼻子一酸,低声道:“跟随都督渡江的五千精锐,只回来了不到三千。凌统将军和他所率三百死士,全军覆没,未能归来。”
周瑜闭上了眼睛,眼角似乎有湿意闪过,但很快消失。
再睁开时,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冰冷。
“凌统……好兄弟……”他喃喃道,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血丝。
鲁肃连忙帮他顺气,喂了点水。
缓过气来,周瑜的眼神恢复了锐利,尽管脸色依旧难看:“江东那边,有什么动静?”
鲁肃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主公病逝的消息,已经瞒不住了。国太已立孙匡公子为主,正式临朝。张昭、顾雍等人辅政。我们战败的消息也传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朝中已有非议。程普、黄盖等老将,指责都督轻敌冒进,损兵折将,有负先主重托。张昭等人虽未明言,但态度也……”
“呵呵……咳咳……”周瑜低笑起来,笑声牵动伤口,又变成剧烈的咳嗽,但他眼中却燃烧着不甘和愤懑的火光,“败军之将……自然……人人可欺……”
“都督!您别动气!保重身体要紧!”鲁肃急道。
周瑜喘息着,死死抓住鲁肃的手臂:“子敬……听着……我还死不了……江夏之辱……孙尚香那一刀之仇……我周瑜……必报!”
他的眼神凶狠如受伤的孤狼,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执念:“曹孟德……孙尚香……你们等着……等我养好伤……等我重整旗鼓……下一次……下一次我要你们……十倍偿还!”
说完这番话,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手一松,再次陷入昏迷。
鲁肃看着再度昏迷的周瑜,看着他眉宇间凝聚不散的戾气和痛苦,心中充满了担忧。
这一败,伤的不仅是周瑜的身体,更是他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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