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顺流而下。
周瑜站在船尾,他望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城池,望着城头上那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小身影,久久不语。
“都督,进舱歇息吧。”周泰低声道,“江风太凉。”
周瑜没有动,只是问:“我们折损了多少?”
“阵亡四百余,伤六百多。战船损了八艘,抢了曹军五艘。”周泰顿了顿,“外寨彻底毁了,内寨苏飞那墙头草最后还是没敢跟咱们走。”
“预料之中。”周瑜的声音很平静,“他若真敢现在倒戈,反倒奇怪。曹操的援军到了,他自然要观望。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在内寨按兵不动,坐视邓龙战死,这消息传回襄阳,曹操还能信任他吗?”
“都督的意思是……”
“苏飞已经废了。”周瑜转身,往船舱走去,“就算曹操暂时不杀他,也绝不会再让他掌兵。江夏水军经此一乱,短期内难以恢复。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周泰跟上:“那另一半……”
“另一半,要看城里那把火,能烧多久。”周瑜在舱口停步,回望江夏方向,“粮仓烧了,军械库也点了,城中多处混乱。曹操要收拾这个烂摊子,至少要十天半月。这段时间,足够我们……”
他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掩住嘴,缓了缓才继续:“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建业那边,该有动静了。”
“都督是说……”
“我回江东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开。”周瑜眼中精光一闪,“国太和张子布想安稳度日,可江东的将士们,未必都愿意永远困守江南。这次江夏之袭,就是告诉所有人我周瑜回来了,江东的刀,还能出鞘。”
他走进船舱,在案前坐下,提笔疾书。
“派人快船先行,将此信秘密送往建业,交给……”他顿了顿,写下几个名字,“吕蒙、甘宁、凌统。告诉他们,时机将至,早做准备。”
“诺!”
周泰接过密封的信函,迟疑了一下:“都督,孙小姐那边……”
周瑜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点黑斑。
“尚香她……”他声音低了下去,“留在曹操身边,未必是坏事。至少,曹操不会亏待她。而且……”他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有她在,将来若有一日或许还能留下一线转圜余地。”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周泰听懂了。他心中暗叹,抱拳退下。
舱内恢复安静。周瑜靠回椅背,闭目养神,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
江夏这一局,他看似主动,实则处处受制。曹操的反应太快,布局太稳。若再晚半日,等曹仁的骑兵合围,他这五千人恐怕真要葬身江夏。
“曹操……”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江夏城头,孙尚香终于转身,走下城楼。
城内的混乱还未完全平息,几处火场仍在冒烟,士兵和百姓混在一起抢运物资、救助伤者。街道上狼藉一片,到处是丢弃的杂物和斑斑血迹。
曹仁已经进城,正在太守府坐镇指挥。见到孙尚香,这位面容刚毅的老将起身抱拳:“末将曹仁,见过孙夫人。主公严令,务必确保夫人安全。请夫人移步府内安歇,待城中安定,再护送夫人回襄阳。”
孙尚香看了看这位曹军宿将,又看了看府内外忙碌的士兵,点了点头:“有劳曹将军。”
她被安置在太守府后宅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刚坐下,就有军医来为她诊脉,侍女送来热汤饭食,护卫层层把守在外保护,也是监视。
孙尚香没有抗拒。她安静地吃完饭,安静地让军医检查,然后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被昨夜混乱折断了枝桠的老树。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城头所见:江东船队退去时整齐的队列,曹军骑兵入城时沉稳的步伐,还有江面上那艘渐行渐远的主舰。
公瑾哥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而夫君他此刻在襄阳,又在谋划什么?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被撕扯的疲惫。
“小姐。”贴身女兵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外面有位韩校尉求见,说是……说是奉了主公密令。”
孙尚香一怔:“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三十余岁、面色沉毅的军官走进来,抱拳行礼:“末将韩浩,奉主公之命,特来向夫人呈报一事。”
“何事?”
韩浩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双手奉上:“主公亲笔,请夫人过目。”
孙尚香接过,拆开。信不长,是曹小操的字迹:
“尚香吾妻:江夏之事,已知悉。公瑾用兵,果敢迅疾,然汝安然无恙,我心甚慰。苏飞之事,不必挂怀,此人首鼠两端,自有处置。汝在江夏,可多看,多听,但不必多问。待城内稍定,即随曹仁返襄。家中姐妹,皆盼汝归。”
信的最后一句,笔锋忽然柔和下来:
“昨夜襄阳有雨,吾独卧,思汝不寐。”
孙尚香握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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