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卧牛岭北坡。
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光。
五百名曹军精锐斥候正在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冰岩峭壁。
他们没有打火把,没有交谈,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有冰镐凿进岩缝的沉闷声响和靴底与冰面摩擦的细微嘶啦声。
曹小操站在岭下一块巨石后,仰头望着那些在绝壁上缓慢移动的黑影。张辽和徐晃分列左右,三人都披着与雪地同色的白麻斗篷。
“主公,太险了。”徐晃低声道,“若是被袁军哨探发现,这五百人……”
“袁军的哨探现在盯着的是南面官道和西面的乌桓营地。”曹小操的声音平静。
“黑石峪的‘内讧’让他们风声鹤唳,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防范盟友反水上了。至于这卧牛岭北坡,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有人能在这种天气、这种时辰,从这种地方爬上去。”
他顿了顿:“况且,我们还有别的安排。”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西面远处忽然亮起几团火光,随即传来隐约的呼喊声和马蹄声。那是乌桓营地的方向。
张辽眯起眼睛:“花鬘他们动手了?”
“是时候了。”曹小操看了看天色,“离黎明还有两个时辰。等这五百人上到岭顶,放下绳索,大军就可以悄无声息地翻过去。而那时——”
他转向徐晃:“公明,你带八千轻骑,绕到卧牛岭西侧,等岭上信号一起,立刻从西面冲击袁军右翼。记住,不要恋战,冲垮他们的阵型就往北撤,做出要截断他们退路的架势。”
“诺!”
“文远,你带一万步卒,紧随斥候之后翻岭。上岭后立即整队,等我中军抵达,一起从东侧俯冲下去。”
张辽抱拳:“末将领命!”
命令传达下去,黑暗中,庞大的军队开始像精密的机械般运转。没有鼓噪,没有混乱,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肃杀之气。
曹小操走到一匹战马旁,抚摸着绝影的脖颈。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轻轻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老伙计,这一战,咱们得赢。”他低声说。
绝影的黑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光。
与此同时,乌桓营地西侧三里外的一片枯柳林。
花鬘趴在一处雪窝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枯草和积雪,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嘴里含着一片薄薄的柳木。
这是五溪蛮潜行时防止牙齿打颤的法子。
三十丈外,乌桓营地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见。
营地依着一处矮丘搭建,外围有简单的木栅,栅门处燃着两堆篝火,四名哨兵抱着长矛,不住地跺脚取暖。
赵伍伏在她左侧,同样伪装得与雪地无异。他身后,十名斥候分散在林中各处,每个人都是潜行猎杀的好手。
“看到栅栏东北角那个缺口了吗?”赵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白天踩点时发现的,应该是被雪压垮后还没来得及修补。”
花鬘点头:“守在那边的哨兵多久巡一次?”
“一刻钟。”赵伍抬起左手,做了个复杂的手势。
黑暗中,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朝营地东北角摸去。
他们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步都等到风声最响时才落下,借风声掩盖踩雪的细微声响。
花鬘盯着那两个同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这不是她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但每次潜伏接近时,那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感觉依然强烈。
半刻钟后,两个黑影已经贴到了木栅缺口附近。他们伏在雪地中一动不动,等着巡哨经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两个乌桓哨兵打着哈欠从缺口处走过,嘴里用胡语嘟囔着抱怨天气和迟迟不发饷的袁军。等他们走远,两个黑影如鬼魅般闪进缺口,消失在营地内。
花鬘松了口气。
“第一组进去了。”赵伍低声道,“等他们得手,我们就开始第二步。”
他所说的第二步,是花鬘想出来的主意,利用五溪蛮在山林里驱赶野兽时用的“惊鸟哨”。那种用空心木和鸟羽制成的小哨子,吹起来会发出类似夜枭啼鸣又似鬼哭的怪声,在黑夜里能传出很远,且难以辨别来源。
花鬘从怀里摸出三个小哨子,分给赵伍和另一个斥候。三人慢慢调整位置,呈三角状将乌桓营地半包围。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
营地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紧接着,东北角的一座帐篷冒起浓烟,不是明火,是潮湿草料闷烧产生的滚滚白烟。
“走水了!”
乌桓语的惊呼响起。营地瞬间骚动起来,睡眼惺忪的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有人提水桶,有人喊叫,乱作一团。
就在这混乱当口,花鬘将惊鸟哨含进嘴里,用力一吹。
“呜——嗷——”
凄厉诡异的哨音撕破夜空,从营地西侧响起。
几乎同时,东侧和北侧也响起同样的声音,三个方向彼此呼应,在风雪中回荡,宛如鬼哭狼嚎。
乌桓士兵们愣住了。
他们举着火把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怪响,忽左忽右,忽远忽近。
“是山鬼?”一个年轻士兵颤声道。
“放屁!定是汉人的诡计!”一个百夫长怒喝,但他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两个黑影从东北角的缺口溜了出来,怀里各揣着几件东西,一件袁军校尉的皮甲,一块刻着袁氏家纹的铜牌,还有几封用汉字写的信笺,上面沾着刻意抹上去的血迹。
两个斥候迅速撤回到枯柳林,将东西交给赵伍。
赵伍快速检查,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块状物。
“猛火油膏。”他简短解释,“黄夫人给的。点燃后水泼不灭。”
花鬘眼睛一亮。她见过黄月英工坊里那些可怕的发明,知道这东西的威力。
赵伍将油膏分给众人:“等营地彻底乱起来,找机会扔到粮草堆和马厩附近。记住,扔完就走,绝不停留。”
“那这些袁军的东西……”花鬘指了指皮甲和信件。
“交给第三组。”赵伍看向营地南面,“他们会‘不小心’把这些东西掉在乌桓人追击的路上。”
计划环环相扣。
花鬘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风雪,而是来自这种将人心算计到极致的冷酷。
但她很快甩甩头,将这些杂念抛开。这是战争,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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