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郡通往青州的官道上,五万曹军主力在茫茫雪原上疾行。
曹小操策马行在中军最前,铁甲外的大氅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绝影马喷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雾团。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北方地平线。
三天。从接到张郃求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按照徐晃带回的情报和赵伍的密报,青州城最多还能再撑两天,那还是在最乐观的情况下。而他们从东郡赶到青州城下,最快也要四天。
“主公,将士们已经连续急行军六个时辰了。”张辽策马靠近,声音里带着担忧,“是不是该让前军稍作休整?否则赶到战场时人困马乏,恐怕……”
“不能停。”曹小操没有转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硬,“张俊乂在城里等我们,每多等一个时辰,就要多死一百个兄弟。告诉将士们,累了就在马上轮流打个盹,饿了就啃干粮喝水。今天日落前,必须赶到卧牛岭。”
“卧牛岭?”张辽一怔,“那是青州城南三十里,距离袁军主力侧后只有十五里。主公是要……”
“直插敌军肋部。”曹小操终于侧过头,眼中寒光闪烁。
“袁谭和袁尚现在应该已经收到黑石峪‘内讧’的消息了。他们要么分兵去弹压,要么加强戒备。但无论如何,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我们趁夜翻过卧牛岭,黎明时分从侧翼发起突袭。”
他顿了顿,补充道:“夏侯元让的先锋军现在在什么位置?”
“昨日最后一次传讯,夏侯将军已运动到青州城西五十里外的野狼沟,正在袭扰乌桓人的补给线。”
“传令给元让,让他明天黎明前,务必赶到青州城北十里处的鹰嘴崖。不用参战,只需在那里插满旌旗,擂鼓呐喊。”
张辽瞬间明白:“主公是要让袁军以为我们南北夹击,从而动摇其军心?”
“不止。”曹小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乌桓骑兵的主力在城西活动,袁军主力在城东攻城。如果城北出现我军旗号,城西的乌桓人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以为袁军已经和咱们达成了某种默契,要联手吃掉他们?”
张辽倒吸一口凉气:“好一招敲山震虎!”
“去吧,传令全军,再快些。”曹小操挥鞭虚抽,“天黑前到卧牛岭,我亲自给将士们煮酒暖身。”
命令层层传下。
疲惫的队伍再次提速。
许多士兵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握着兵器的手冻得通红,但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知道,早到一刻,青州城里那些还在死守的袍泽就多一分生机。
中军后方,一辆加固马车里,花鬘掀开厚重的毛毡帘,探出头来。
冷风灌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但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外面行进的大军。
“赵大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到?”她问旁边骑马的赵伍。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赵伍言简意赅。他这几天几乎没怎么休息,眼里布满血丝,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花鬘缩回头,从怀里摸出那面黄月英送的手镜。
镜中的自己脸上沾着烟尘,头发有些散乱,但眼神里多了一种沉静,或者说,是一种见过生死后的了然。
她想起昨夜在黑石峪外,看着那些因为猜忌而自相残杀的袁军和乌桓人。
最初有种报复的快意,但很快,那种快意就变成了复杂的情绪。
战争不是山里的狩猎,狩猎是为了生存,战争是为了什么?
“想什么呢?”赵伍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花鬘收起镜子,重新掀开帘子:“赵大哥,你说我们这次去,能救下青州城吗?”
赵伍沉默了片刻:“尽人事,听天命。”
“如果救不下呢?”
“那就多杀几个敌人,让城里的弟兄们黄泉路上不孤单。”
花鬘抿了抿嘴唇,不再说话。
她忽然很想去城墙上看看,看看那个叫张郃的将军到底长什么样,能在这种绝境下坚守这么久。
青州城头,张郃正在清点还能战斗的人数。
一千七百三十二人。
三天前还有近五千守军。
现在,只剩这些。城墙的缺口增加到七处,有一段城墙甚至已经向内倾斜,全靠木桩勉强支撑。
武器库里空空如也,士兵们现在用的刀枪大多是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卷刃的、崩口的,什么样的都有。
“将军,南门那边的堵口又被冲开了。”副将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次真的堵不住了。没有木料,没有石头,连门板都用完了。”
张郃看向南门方向。那里的喊杀声格外激烈,显然袁军也发现了这个薄弱点,正在集中兵力猛攻。
“用尸体。”张郃说。
副将一愣:“什么?”
“用我们兄弟的尸体。”张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敌人的。把能搬动的尸体全堆过去,浇上水。这天寒地冻的,一会儿就冻硬了,比石头还结实。”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头:“是!”
张郃转过身,望向城内。
街道上空无一人,百姓要么早就逃了,要么躲在地窖里不敢出来。
几处被投石机砸毁的房屋还冒着淡淡的烟。
这座城,已经快被打烂了。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邺城第一次见到曹操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只是袁绍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军司马,曹操却拍着他的肩膀说:“俊乂啊,你这人,守有余而攻不足。但乱世之中,能守得住,有时候比能攻得下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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