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办事,向来是又快又损。
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屑于直来直去的摊牌。
真正的攻心之战,不在朝堂之上,而在人心最脆弱的一线缝隙里悄然展开。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撬开何钰的嘴,不是靠刑讯,不是靠威逼,而是用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一扯,便让她自己将所有秘密倾吐而出。
于是,一场“意外”,悄无声息地安排了下去。
这天清晨,天光微亮,薄雾如纱笼罩着丞相府西苑那座幽静的小院。
院中桂树轻摇,露珠滴落,发出细微的声响。
何钰照例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方素帕,眼神却空茫地落在庭院石径上,仿佛在等什么人,又仿佛只是在等时间流逝。
往日为她送饭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嬷嬷,手脚利落,从不多话。
可今日,脚步声却显得有些迟疑,带着几分生涩与局促。
门扉轻响,一个陌生的丫鬟走了进来。
她年纪约莫十七八,面相圆润,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乡野人家的憨厚劲儿,穿着虽是下人服饰,却洗得干干净净,连袖口都熨得齐整。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摆好饭菜,动作略显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差事。
就在她放下汤盅时,忽然哎呀一声,险些打翻了碗碟,慌忙扶住,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可真是手笨,今儿个跟嬷嬷去西市采买,路太远了,腿都走麻了。”
她一边自语,一边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屋内。
“不过啊,也算开了眼界。西市新开了家绸缎铺子,叫‘苏双记’,听说东家是个顶年轻顶漂亮的姑娘,性子也好,待人和气。就是不大爱露面,总躲在后头账房里算账,啧,可惜了那么好的模样,藏在深闺无人识哟。”
她说完,还叹了口气,仿佛真为那“苏姑娘”惋惜。
可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却又极冷的问话:
“你刚才说哪家铺子?”
那丫鬟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何钰已站起身来,几步跨到门口,目光如刀般钉在她脸上,指尖微微发颤。
“奴……奴婢说的是‘苏双记’……在西市南街拐角那儿……”丫鬟结结巴巴地答道。
“那姑娘姓什么?叫什么?”何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
“听……听人喊她苏姑娘……具体名字,奴婢不知……”丫鬟吓得几乎要跪下,“小姐若是感兴趣,改日让府里采办去瞧瞧便是……”
话未说完,何钰已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宛如霜雪覆面。
“苏姑娘……”她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唇瓣微动,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化作滔天巨浪般的恐惧。
晚儿!真的是晚儿!
她怎么会来?她怎么能来?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如乱麻般缠绕心头,妹妹天真烂漫,自幼便信那些“忠义报国”的话本故事;她曾千叮万嘱不可涉世,不可露面,不可提半句身世,可如今,她竟真的来了许都,还开了铺子,做了东家?!
她是想引我出来?还是已经落入他人之手?
何钰的手紧紧攥住门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入木纹之中。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她猛地冲出房门,直奔院门而去。
然而,刚迈出几步,两名铁甲侍卫便横刀而立,面无表情,如同两尊石像。
“何小姐,请回。”其中一人冷冷道。
“我要见丞相!立刻!”何钰嘶声道,声音已带哭腔。
“无令不得擅离。”另一人依旧不动。
她怔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院门,仿佛看到了命运的铁笼正在缓缓合拢。
她跌跌撞撞退回院中,坐回石凳,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阳光洒落,却照不进她心底一丝暖意。
整整一个上午,她坐立难安,茶饭不思。
几次想提笔写信,手刚触到纸笔,又怕留下痕迹反害妹妹;几次想装病求医,试探外头消息,却又恐打草惊蛇。
她知道,曹操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她不过是笼中鸟,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而此刻,她最怕的不是死,不是囚禁,而是妹妹落入此人之手。
傍晚时分,夕阳熔金,晚风拂过庭院,吹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青丝。
就在这寂静得近乎死寂的时刻,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玄袍玉带,步履从容,正是曹小操。
他挥了挥手,左右亲随立刻退下数十步,连守卫也悄然隐入廊柱之后。
他独自走入院中,在她对面缓缓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风停了,叶也不再摇。
天地间,只剩下一老一少,一权臣一孤女,相对无言。
良久,何钰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眶通红,眸子里布满血丝,原本清冷如月的气质,此刻已被疲惫与绝望侵蚀得支离破碎。她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丞相……想知道的,我都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一字一句道:
“只求您放过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被我牵连的。”
曹小操神色不动,眸光深邃如渊。他缓缓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啜一口,才淡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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