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被这满目的惨烈吓得不敢呼吸。
旷野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和马的尸体,层层叠叠,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破旧棋子。
鲜血浸透了厚厚的积雪,渗进冻土,在寒风中凝成暗红色的冰壳,冒着丝丝白气,那是生命最后的温度,正一点点被北风吹散。
一面残破的旗帜斜插在尸堆之间,旗面早已撕裂,沾满泥污和血迹,只剩下一角还能勉强看出个“曹”字。
冷风呼啦啦地吹着它,像是一首无人听见的挽歌,为这场惨烈的胜利送行。
活着的曹军士兵也累得站不起来,一个个瘫坐在雪地里,盔甲上结着冰碴,脸上糊着血和霜,大口喘着粗气,嘴里喷出的白雾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没了。
累,饿,冷。
这三个字像铁链一样缠在每个人身上。
刚才打胜仗那点兴奋劲儿早就过去了,剩下的只有掏空五脏六腑般的疲惫,还有刺骨的寒冷。
有人坐着坐着,头一低,就没再抬起来;有人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摔进了雪堆里。
曹小操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靠着一段断裂的战车辕木,铠甲上全是干掉的血迹和泥浆,冻得硬邦邦的,像披了层铁皮。
双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右肩还隐隐作痛,那是冲锋时被乌桓人用狼牙棒扫中的旧伤。可他知道,他不能倒。
他是主帅。
全军几千双眼睛都在看着他。只要他还站着,这支军队就不会垮。
“清点伤亡!救伤员!”他哑着嗓子下令,声音沙得像破锣,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能动的都起来!收拢战马,捡兵器,把咱们自己人的尸体找出来,就地埋了!动作快!天快黑了,这地方晚上能把人活活冻死!”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士兵们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开始干活。
没人欢呼,也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铁器碰雪的咔嚓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仗是赢了,但代价也不小。
初步统计,阵亡八百多,重伤三百多,轻伤几乎人人都有。
尤其是最前面的长矛手和刀盾兵,面对乌桓骑兵一波接一波的冲锋,硬是用人墙挡住了铁蹄,死伤最重。
辎重营的人忙着砍附近稀稀拉拉的枯树,又拆了几辆坏掉的大车,点起一堆堆大火。
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天,也驱散了些许寒意,映出一张张麻木又疲惫的脸。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伸出冻得红肿的手拼命烤着,有的手指已经发黑,明显是冻坏了。
有人小心翼翼地把冻硬的干粮放在火边烤软,掰开一看,里面全是霉斑,却还是舍不得扔,一点一点啃着。
更多的人则是拿出水囊,贴在火边化冰,小口小口喝着凉水,生怕喝猛了伤了胃。
军医提着药箱来回走动,给伤员清洗伤口,撒药,包扎。
有些人断了腿,只能拿木板固定;有人肚子被划开,肠子都露出来了,也只能简单缝合后盖上油布,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命。
惨叫声和呻吟声不断,夹着压抑的哭声。几个老兵抱着死去的兄弟低声抽泣,旁边人劝:“别哭了,再哭你也得冻僵。”
重伤的士兵被集中到几堆大火旁,盖上能找到的所有毛皮和毡毯,可还是冷得发抖,眼神涣散,嘴唇青紫,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晚。
曹小操没闲着。
他带着李铁和几个亲兵,一个火堆一个火堆地走过去,看看情况,说几句鼓劲的话。
“弟兄们,辛苦了!”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力些,哪怕喉咙疼得像火烧,“这仗打得漂亮!乌桓那帮崽子被咱们揍趴下了!袁熙那孙子也吓破胆了!”
看到有士兵冻得厉害,他就脱下自己的大氅扔过去;看到伤兵流血不止,他就蹲下帮忙按住伤口,等医官过来处理。
“撑住啊!回邺城,好酒好肉管够!给你们记头功!”
他拍拍士兵的肩膀,说着暖心的话。
他知道这些话填不饱肚子,也赶不走寒冷,但至少能让这些拼了命的汉子心里热乎一点。
主公亲自来慰问,士兵们都很感动,挣扎着要站起来行礼,都被他按住了。
“都坐着!烤火!先把身子暖过来再说!”
走到一个火堆旁,他看见几个年轻小兵围着一个小铁锅,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雪水。
锅底沉着几块黑乎乎看不出是什么的肉干,飘出一股腥味,闻着让人反胃。
“煮的啥?”曹小操凑过去问。
一个小兵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结巴道:“回……回丞相,是打扫战场时捡的死马肉……实在没吃的了……”
曹小操看着那锅浑浊的汤,眉头微皱,可他又不忍心责备。
他回头对李铁说:“去,把我那份羊肉汤端过来,分给弟兄们。”
“主公,那您……”李铁有点犹豫。那锅汤是专门给主将们熬的,加了姜片、花椒和药材,本来就不多。
“啰嗦什么!快去!”曹小操瞪眼,“我吃不吃不重要,他们才是拿命拼下来的功臣!”
很快,一大锅热腾腾、香气扑鼻的羊肉汤被抬了过来,油花在汤面上打着旋,香味随风飘散,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曹小操亲自拿着大勺,蹲在锅边,给每个围过来的士兵舀上满满一勺,里面还有大块的羊肉。
“喝!都喝点热的!暖暖身子!别怕不够,锅里还有!”
士兵们捧着滚烫的碗,双手被暖意包裹,看着碗里的油花和肉块,不少人眼圈都红了。
有人哽咽着说:“谢丞相!”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