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荷看完报告之后把狄仁杰叫到槐树下。
城阳让人端了两杯槐花蜜水过来。狄仁杰坐在石凳上——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袖口上还沾着绛州水渠旁那间食铺灶台上的柴火灰。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写完一份足以改变朝堂经济辩论格局的报告的少年。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一条很长的暗渠里爬出来的人。
杜荷把报告放在石桌上。
槐花的影子落在纸面上,把“侵蚀”两个字遮了一半。
“你在报告里说恐慌的投放范围恰好覆盖了赤铜符驿道最核心的那条动脉——太原到长安。但你没有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现在?崔家的人在太原那条旧驿契上蹲了快十年。”
“他们为什么选择今年二月开始放水?”
狄仁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蜜水。
蜜水很甜。
他喝完放下杯子,把第七叠笔记翻开。
第七叠只有一页纸——上面写着“谁在劝”。
但他这次指的不是这页纸。他从袖口里又抽出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纸片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日期。
名字是张昌。
日期是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初九。
这个日期恰好是李世民在大朝会上出现身体明显不适的前一天。
“老师在县学教我的第一课——你说数据不会自己动,推动数据的是一只手。”
“我在绛州查恐慌源头的同一天,大理寺关于张昌的新供词被悄悄封存了一份副件交给赵国公府。这份供词里有一个之前被略掉的细节。”
“张昌在贞观二十一年冬天曾经被问到——当时他还没有被正式收押,只是被大理寺的人问了话。”
问话的人问他:赤铜符驿道的通关便利化方案之前由谁批准?
他回答:由太府寺核对组报尚书省,尚书省转呈门下省。
问话的人又问:赵国公知不知道这个流程?
他说了一句很模糊的话。
但他最后加了一句——这句话确实很故意:我一个小录事,不知道赵国公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当初登过那些铜符的号。
那些铜符有人还留着。”
“正月赵国公拿到了这份供词副件。正月初九李世民的身体状况开始被外界注意到。正月十二崔家在太原的货栈开始对商队放出‘赤铜符驿道的货到长安会被查’的第一句话。”
“正月中旬赤铜符驿道沿线开始有商队询问绕道路线。二月初第一家小食铺关门。二月末段尚在绛州的数据上看到了第一个向下的拐点。”
杜荷沉默了几息的时间。
他看着那页只写了三个字的纸。
然后他开口了。
“长孙无忌拿到张昌的供词,发现供词里提到了‘铜符还留着’这件事。铜符的保管人是你老师——张昌说铜符还留着是一个威胁,一个潜在的把柄。”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