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让所有人觉得水渠可能会决堤,他们就会自发地离水渠远一点。
而这个恐慌的传播路径非常精确。
它只针对从太原往长安方向走的商队——只针对走赤铜符驿道的商队。
不走这条驿道的商队、往洛阳方向去的商队、往幽州方向去的商队——都没有收到类似的消息。
恐慌的投放范围恰好覆盖了杜荷的商税体系最核心的那条动脉。
狄仁杰在报告的第三部分追溯了恐慌的源头。
他从绛州食铺店主口述的消息追溯到了太原货栈。
从太原货栈追溯到了货栈的账房。
从账房追溯到了货栈背后的股东名录——这家货栈的股东里有一个人的名字与崔家在太原的旧驿契经手人同名。
这个人在贞观十六年被崔家派往太原处理一批废弃驿点的地契回收事务。
他名义上是崔家在太原的一个普通管事,实际上他手里掌握着太原十三家货栈的股东关系网。
他不直接经营货栈,但货栈的老板在做重大决定之前——包括要不要接赤铜符驿道的货——都会去问他一声。
狄仁杰在报告里写道:这个人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与商税抵制直接相关的文书上。
他没有下过任何命令。
他没有写过任何信件。他只是“被问到”的时候说了一句。
这条路最近不太平——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句话既不是威胁,也不是指令。
没有人会因为这句话去告官。
但所有听了这句话的人,都会做出同一个选择:绕道。
报告第四部分最重。
狄仁杰把门阀的经济操纵手法总结为三种模式。
第一种叫“关停引信”——关门停业的不是最大的铺子,而是沿路最不起眼的那几家小店。
小店关门不会引起度支系统的注意,但它们关门之后,经过这条路的商队会发现沿路补给不便。
不方便一次两次,商队的头儿就会在脑子里把这条路标记为“不优先”。
第二种叫“开口不成交”——货栈不拒绝接赤铜符驿道的货,但在签契书的时候会加一句“如遇扣查,货栈概不负责”。
这一句不在合同正文里,是口头追加的。
但它足以让一个谨慎的商队头儿改主意。第三种叫“舆论水滴”——门阀不自己传播恐慌。
他们让太原货栈里的伙计、沿途小店的店主、茶馆里聊天的人去传播。
这些人的话没有法律责任。但他们传的话一模一样:赤铜符驿道的货到了长安会被查。
重复一百遍之后,这件事就在太原的商路上变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尽管它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根据。
狄仁杰在报告的结语部分写了一段话。
这段话杜荷后来把它抄在了槐树下的笔记本里。
“门阀的经济抵制不是一场战争。战争有战线,有胜负,有结束时。他们的抵制是一种侵蚀。就像水渗进墙缝——冬天结冰,冰胀了,墙裂了。春天冰化了,水又渗到更深处。”
“你要修墙,你就得不断修。但他们只需要每年冬天往墙上泼一瓢水。商税体系的墙砌得再密实,也挡不住每年冬天的一瓢水。因为墙是被动的。水是主动的。要防的不是水——是泼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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