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伸出粗壮的手指在酒壶的封泥上轻轻弹了一下。
弹的位置是当年杜如晦在灶房磨赤铜符时在酒坛压泥外挂的那个小铜圈。
他说完转身往左卫营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没有回头。
“明天你去看看房玄龄。他的病比陛下更重。过年前我到他府上去了一次,他躺在床上不能动。但他让我把度支学堂去年年度的教案汇总放进他床头柜的最上面一格抽屉里——他说万一他熬不过这年春天,他希望来替他的人能翻到这份教案。”
“你明天去的时候不要带药。带一份教案。新写的。不是给他看——是给他压在枕头底下。老房枕着教案能睡得比枕着药罐踏实。”
正月初二。
杜荷带着一份新写的度支学堂第三年度教学大纲初稿去了房玄龄府上。
房玄龄躺在床上——比去年秋天瘦了更多,眼窝已经深深地陷下去,但眼神还在。
他的手已经拿不住笔了,但还能翻纸。
他把杜荷带来的大纲初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扉页时他看到了城阳在教案衍生资料里新增的一节。
“婴儿褂子的三栏针脚:来源栏对应面料来源追溯,经手人栏对应针法传承记录,核销时间栏对应孩子生长节点备忘。”
房玄龄把这页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杜荷。
“公主把教案缝进了孩子的衣服里。这个做法你爹当年也做过。他在洛阳城外灶房里把赤铜符中转站的标准操作流程画完之后,把底稿裁成两半。一半封在军器监旧档的铁皮柜里。”
“另一半——包了一颗他儿子还没换的第一颗乳牙。那颗乳牙是你小时候掉的。你爹把它用画赤铜符流程图的那张纸包起来放在木盒里。盒子上写了一句话:此纸上的格式是透明的,窗开的时候牙齿会掉。”
“但新牙会长出来。你回去问问城阳——她翻你爹笔记的时候有没有翻到过一颗用赤铜符图纸包着的乳牙。”
杜荷回到家翻遍杜如晦笔记,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找到了那颗被包在赤铜符流程图底稿残片中的乳牙。
纸上的墨迹已经淡了,但墨线还在,牙齿被包在图纸最中间——恰好压在双窗隔离铜片的那条线上。
他把那颗乳牙放在城阳缝的婴儿褂子旁边。
同样是给孩子预备的——城阳缝的那件衣服和父亲包的那颗乳牙隔着纸、隔着时间、隔着生死,按在了同一条格式线上。
正月初五。
太极殿偏殿。
李世民召见了杜荷——这次不是在软榻上召见的。
是在偏殿后面一间很小的暖阁里。
暖阁里只有一榻、一桌、一灯。
那把旧弓竖着放在榻边。
弓梢落在地上的位置还是北墙砖缝上面。
暖阁的窗户被关得很紧,但有一扇窗关不严——窗框在去年秋天的风里被吹得微变了形,留了一条很窄的缝。
冷风从缝里丝丝地渗进来。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