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他每一页都看了。
“段尚。去年全国商税直报覆盖率达到多少?”
“回陛下——八成七。前年是六成五。一年之间增加了两成二。”
“龟兹以西的接入点——裴行俭在龟兹写的最后一封捷报上说了什么?”
“接入点全部校准。数据始通。窗开。”
李世民点了点头。
合上表册。
然后他忽然咳嗽了一声。
不是平时那种被炭烟呛到的轻咳——是从胸腔深处泛上来的闷咳。
咳声很短,被冕冠上的玉藻珠串的细碎撞击声掩住了一部分。
但他咳嗽的时候右肩往下沉了一下。
右肩沉下去的时候他用手肘撑着御座扶手把自己顶回来。
这个动作很快——快到满朝文武中只有站在左班最前面的长孙无忌和站在右班最后面的杜荷同时注意到了。
其他人都在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文书。
长孙无忌注意到的是皇帝的右肩下沉。
杜荷注意到的是皇帝在用手肘撑住扶手之前,手指在膝盖上那件貂裘的边缘抓了一下——抓空了一次。
第二次才抓到。
大朝会结束后群臣从正殿鱼贯退出。
杜荷走到皇城外路口时发现程咬金站在槐树下等他,手里没拿斧子。
只拿着一壶酒。
这壶酒没有拍开——封泥还在。
程咬金把酒壶递给杜荷。
“陛下今天在御座上咳嗽了。贞观元年正月初一——先帝禅位那年的正月初一也咳过。同一种咳。”
“从胸腔最底下往外撑的闷咳。听起来不是肺。是心。我把这壶酒留到今天——不是因为没来得及喝。是因为武德九年封坛那天你爹说了一句话。他说:将来如果老程在正月里听到太极殿上有一种闷咳——不要慌。”
“把那坛酒拿出来。不是喝的。是暖手的。让他抱着这坛酒在槐树下站一会儿。酒坛里封的是武德九年秋天洛阳城外最后一季没有被战火烧过的麦子酿的酒。那批麦子熬过了王世充断粮的冬天。麦子能熬过去。人也一样。”
杜荷接过酒壶。酒壶外面的粗陶在正月早晨的冷风里被冻得冰凉。
但壶里的酒被程咬金在灶房提前用火煨过——隔着陶壁还能感觉到一丝很淡的暖意从壶腹传到掌心。
“程叔。陛下的身体——去年秋天在偏殿见他的时候他还能把旧弓横放在膝盖上用手弹弓弦。弹完了弓弦的嗡鸣在殿里来回弹三次。今天他连冕冠都压得有点吃力。”
“贞观元年他到左卫营灶房里来找我喝酒——那时候他还是秦王。他把盔甲脱下来放在灶台上,盔甲的肩衬里掉出来一小块干了的血痂。是玄武门留下的。”
“他捡起来放在灶火旁边说了一句话:老程啊——人这一辈子能打的仗是有限的。打到最后不是打别人。是打自己。他那时候三十岁。”
“现在他五十岁了。二十年他打赢了颉利可汗、吐谷浑、高昌、薛延陀、西突厥、高句丽。他把自己能打的仗全部打完了。现在剩下最后一仗——跟谁也打不了。只能跟自己打。这场仗的敌人不在太极殿外面。在他自己胸口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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