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往返约需两旬。
若能在别迭里山口的石垒完成之前赶回来,第十四面铜符的南移接入点可以在七月前正式启运。
他把进度单看完,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城阳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绣绷、没有书、没有教案手稿。
她只是把手交叠着放在石桌面上。
一双平时总是在做事的手难得地空着。
杜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但他还没来得及问,城阳先开口了。
“你今天早朝回来以后,吃了角黍。喝了蜜茶。裴行俭的进度单看了。明天的事在心里排了序。现在手边没有要立刻处理的公文了——对不对?”
“对。”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不是公文。不是军报。不是铜符。跟兵部没关系。跟太府寺没关系。跟赵国公没关系。”
她把手从石桌上抬起来,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这个动作很轻。
轻到纱灯投在石桌面上的影子里几乎看不出手的移动。
但杜荷看见了。
她从槐树下站起身走到石桌另一侧,借着纱灯光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从“等下一句”变成了“等不及下一句”。
她等了很久等到这一刻,他手里没有公文、没有笔、没有地图、没有教案,只有她下午端给他的那杯蜜茶。
她等他空下来等了一整天。
“今天上午你上朝之后,我让郑仁泰的大女儿过来帮我看了一下。她娘是宫里的老医女。她的判断是——有了。一个多月。”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槐树叶在夜风里互相摩擦的声音。
杜荷坐在石凳上。
手里的蜜茶杯停在半空中——停了两息,然后缓缓地放回桌面上。
杯底磕在石板上的那一声比平时轻得多。
不是因为手软。
是他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很易碎的东西——一个杯子。
一片粽叶。
一个人。
三个人。
他自己。
城阳。
还有一个刚刚被确认存在的小生命。
他站起来。
绕到石桌对面。
在城阳面前蹲下去。
这个姿势他做过很多次——在大理寺狱被杖责后蹲在墙角数伤口。
在左卫营灶房蹲在地上跟程咬金用炉灰画兵棋。
在槐树下蹲着在树干疤上画太原到安西的粮线。
每一次蹲下的重心都在脚尖,随时准备跳起来应付下一件事。
但这次他没有把重心放在脚尖上。
他把膝盖放在石板地上。一只膝盖落地。
然后另一只也落下去。
然后他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城阳的小腹上——隔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
掌心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还有温度微微发抖。
“城阳。”
“嗯。”
“我今天在朝堂上把赵国公的三道牌全拆了。没有心跳加速过一次。程知节在偏殿门口拍我肩膀说我越来越像你爹。”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想的是——那是因为你每天早上在我袖子里放的那只蜜瓶。你把槐花酿成蜜存了一冬天,春天末了刚好接上。我每次在朝堂上开口之前,袖子里那只蜜瓶的圆口刚好抵着我手腕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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