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尚书省。
他转身往赵国公府的方向走了。
脚步不快。
但每一步的节奏跟他在武德元年跟着秦王走进长安城时一样——步幅略长,落步比普通人慢半拍。
不是犹豫。
是在每一脚踩实之前都先想清楚下一步踩在哪。
同一天。
公主府。
午后。
杜荷从皇城回到家时手里还攥着那只小蜜瓶——已经空了。
他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
城阳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
碗里是粽叶裹着的角黍,还用红丝缠出一个小髻结——是她独独给他准备的。
他接过来剥开粽叶。
糯米中间嵌着一颗红枣。
枣核已经被城阳提前剔掉了,换了一小块核桃仁塞回孔里,补得妥妥帖帖。
“今天早朝——”
“先吃。陛下在偏殿跟国舅说的话——我在府里猜得到。他给了疏勒军粮仓的面子。没给焉耆。”
“给了曹匠人的命。没翻你爹的旧账。这是陛下的裁决逻辑——四六开。六分给你爹的面上,四分给他的体面。不是三七。也不是五五。四六。”
城阳把白瓷碗递过去的时候顺便把杜荷袖口上的茶渍看了一眼。
那圈老印子还在。
洗了好多次没洗掉。
她用手指在茶渍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你的赤铜符接入点南移了三十里。半个对月的延迟——够不够用?”
“够。段尚的核对窗口三十天。裴行俭今晚就出发往龟兹方向去校准铜符切换槽。他在焉耆摸过的铜符比他吃过的角黍还多。”
城阳没有再说任何关于早朝的话。
她把角黍的碗放在槐树根上。
然后她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杜荷低头剥着粽叶,没有注意到。
她走到槐树背面,背靠着树干,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小腹上。
初夏的风从长安城西边吹过来,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她的肩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一句话。
但她没有现在说。
她想等到晚些时候——等到他把今天早朝的那根绷紧的弦在角黍和槐树
然后告诉他。
五月初五的夜来得比平时慢。
端午的长安城到处都是艾草和粽叶的气味。
公主府的后院里点了两盏纱灯。
城阳把灯挂在槐树枝上——挂得不高,刚好让光照在树下的石桌面上。
石桌上摆着那只空了的蜜瓶、剥剩的粽叶,和一杯新泡的茶。
茶是今晚泡的第二道槐花蜜茶。
蜜放得比平时多了一小勺——不是她忘了量。
是故意放的。
杜荷坐在石桌旁边,还在翻裴行俭傍晚送来的那份赤铜符焉耆改建进度单。
进度单上列了三项:第一,焉耆站房舍已清扫完毕,驻站马匹明日从高昌调拨。
第二,龟兹以北标准军驿的双窗铜片切换槽已开始铸造,铜匠是从长安军器监提调的老师傅——不是曹匠人,是一个姓周的老铜匠,手很稳。
第三,裴行俭自己明日一早出发往龟兹方向去实地校准铜符插拔频率。
第三项末尾加了一行小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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