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朝廷各部门分工即刻厘定清晰,由内藏库出银为本,交子务印发官交子垫资,不耗户部常赋。
工部总揽全局,督管全部工地人夫物料调度,将作监派出熟谙冶筑的匠官、作头,携带苏颂亲手誊写的工艺流程手卷,赴工地监理规格、核验物料、指导匠作,所有高炉、水排、灌钢工坊,必须依书中法式施工,不得随意改动分毫。
盛夏时节,京郊东南,原先一片山林荒滩,乱石嶙峋,可没过半个月便成了偌大工地。
旷野之上,彩旗竖立,工部差来的官吏身着青绯官袍,往来奔走调度。地面已经尽数夯打平整,取来河边黏土、耐火砂石,堆积如山。
漕船自汴河之上而来,源源不断运来石上好的石料、耐火泥、煤炭木料,车马络绎不绝,尘土滚滚,号子声此起彼伏。
大批军匠自禁军、厢军之中调拨而来,这些人本隶军籍,一身短褐,衣袖挽起,手臂上尚留旧时刺字,或是采石,或是拌泥,或是夯筑炉基,日夜轮班劳作,另有民间招募的民匠相辅,数千人同时开工,场面热火朝天。
工地一角,数名将作监的匠官头戴幞头,腰系革带,捧着苏颂的那卷工艺流程,蹲在尚未完工的高炉基座旁,指尖点着图纸比对。
营地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作头伸手摩挲刚垒起的炉,细细观察以后,厉声呵斥匠人。
“停手!此处耐火泥拌和比例错了!苏侍郎手卷写得明明白白,粘土、白砂石、石灰三分配比,这般胡乱和泥,高炉一烧便会开裂坍塌,耽误工期事,伤人便是大罪!拆了重筑!”
几名军匠闻言不敢怠慢,立刻挥锄拆去不合规格的炉,重新取料搅拌。
一名出身禁军的军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好奇的问道:“作头,这高炉竟要筑到两丈有余,还要给水排留出位置,比往日军器监炉浩大数倍,真能炼出上好精铁?”
老作头把书卷摊开在石板上,指着手绘的图样,“官家与苏公苦心打磨的法子,以石煤代替木炭,借河水驱动水排鼓风,再行灌钢,若是法度不差,出铁量十倍于旧炉。你我照章行事,肯定不会出错。”
不远处,工匠深挖基槽,垒砌高大的高炉炉体,旁边河道正在修整堤岸,搭建巨大木制水排构架,粗大木轮已经初具雏形,待到河水冲激轮盘,便可联动风箱,向高炉之内源源不断送风。
一座座工棚接连搭起,矿料堆场、煤炭堆场、匠人居舍,鳞次栉比。工地上铁锤叮叮当当,夯土号子不绝,车马往来喧嚣,数里之外便可听见声响。
消息很快传入汴京城内,市井之间议论纷纷。茶坊酒肆之中,士子、商贾、市井百姓围坐一处,热议这座破天荒的官营大铁厂。
一处热闹茶坊,一名穿着蓝衫的青年摇着折扇,满脸不解,“历来冶铁,皆是州府作坊,如今官家于京师近地兴造偌大铁厂,还调拨禁军士卒充当匠役。禁军本是上阵杀敌,如今驱使来搬石拌泥,岂非本末倒置?”
一旁坐的中年人闻言,嗤笑一声,“禁军上阵杀敌?这是多少年前的事?现在的汴京禁军,恐怕都不如地方厢军,如何能打仗?他们建宅子倒是一把好手。”
旁边又有老者捻须笑道,“京中多少高门大户的宅子禁军可出力不少,官家用他们倒是物尽其用,省得他们在军营里吃闲饭。”
街面上往来行人,也时常驻足远眺东南方向升腾而起的尘土,人人都在谈论官家兴办新式铁厂这件新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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