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
监工护卫立刻反应过来,转头冲着院子里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你兄弟来看你了吗!”
张远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在一众同侪羡慕与嫉妒的目光中,硬着头皮挪到了门口,连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道:“宁......宁爷......”
宁理看着他,神色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嘲弄,只是平平淡淡,正如当初两人见面时那般。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两碎银,自然地塞进了那名监工的手里。
“劳烦老哥。”
宁理语气平稳,却也不避人:“我这兄弟身子骨弱,日后在这西院,安排些轻省活计,劈柴这种重活,便免了把。”
监工余光扫过宁理腰间那块极具分量的黑铁木牌,五指一翻,不动声色地将碎银滑入袖口。
陈家规矩森严,若是个底层药徒敢私下塞钱贿赂,一旦被查出,轻则扒层皮,重则直接发配刑堂,但这银子是由一位正式武生递过来的,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上位者的赏赐,怎么能叫“贿赂”?
监工心领神会,脸上的谄媚又浓了几分,连连点头哈腰:“哎哟,宁兄弟你放心!这点小事儿包在老哥身上......”
说完,他猛的转过头,冲着院子里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药徒们厉声喝道:“看什么看?!手中的活儿都干完了是不是?赶紧给老子劈柴去!”
众人吓的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再次抡起沉重的斧头,“砰砰”的劈柴声重新响起,只是每个人心里都酸涩难当。
安排妥当,监工也很知趣地退到了一边。
宁理转过头,看着低着脑袋的张远。
其实对于张远前些日子的见风使舵与疏远,宁理心中并没有半分怪罪。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底层的蝼蚁为了少受些苦、为了能活下去,本能的去攀附更强大的依靠,本就是极其正常的生存法则。
正如他前面所说,张远是他宁理的兄弟,自张远交了一两银子的“朋友费”起就算数,宁理又向来说话算数。
“一两银子,你我互不相欠了。”宁理语调平静的开口。
只是。
今日过后,台阶上下,云泥之别,两人再无半分瓜葛。
说罢,宁理没有再多看张远一眼,转过身,大步跨入院外的骄阳之中。
看着那个即将远去的背影,张远僵立在原地,心中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他不禁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徜若自己也象宁理这般一刻不停的坚持不放弃,会不会......
论资本,他其实比宁理还要足一些。
他出身内城,家里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开着一家小药堂,论根骨,他评的是下等偏上,而宁理只是那刚达标的下等根骨。
可是,他还是放弃了。
宁愿退缩,宁愿去当那条趋炎附势的狗,也不愿相信自己真的能突破到炼血境。
然而。
当他亲眼看到一个起点比自己还低的人,豁出命去搏并且大获成功后,他心底的痛苦与悔恨,简直如毒蛇般噬咬着五脏六腑。
更何况这人是自己的朋友,这份痛苦才更加痛切,徜若自己当初对朋友给予支持,那么是否比支持李元筠得到更多?
这几乎不必去思考,因为他深深了解这位朋友。
但从现在开始两人再非一个层级。
从这位朋友如往日般平静地说出“互不相欠”的那一刻起,两人也不再是从前那种亲密的朋友。
张远看着宁理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大概是两人这辈子最后的交集了。
喉咙里仿佛卡着一团满是倒刺的棉花,最终,他极其小声又艰涩地挤出了三个字:
“对......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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