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从马车上跳下,笑着走到那嘴角带着痦子的小二身旁:“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呀,大春呢?”
痦子小二弓着身子,从郑元点了点头,面露讨好之意:“回这位爷,前些日子,大春哥老家的人带来消息,他老娘归天了。如今回家奔丧呢。”
郑元点了点头:“人到了年纪,都得经历。”
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汉子,满脸堆笑的迎了出来:“哎呦!郑管事!可有些年头没见了!”
郑元笑着抱拳:“陈掌柜,咱们可是有些年头不见了。我上回落在你这的紫砂壶,你有帮我收着吗?”
陈掌柜笑容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却被他很好的掩饰了起来:“收着呢!放得可好了!郑老哥放心!一会儿我就给你拿过来!外头冷,快进屋里坐着,我让后厨给你们炒几个好菜!”
众人说说笑笑的进了前厅。
一张柜台,柜台后,是一坛坛大大小小的酒水。
七八张饭桌,虽擦得干净,但桌面上依旧残留着岁月的痕迹,有些坑洼。
菜肴很快便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虽然比不得柳荷做出的精美,但却带着一股山间酒家特有的粗犷,浓香,令众人迫不及待的动了筷子。
陈掌柜脸上挂着一抹惭愧的笑意,走到郑元身旁:“郑老哥,实在抱歉,那紫砂壶,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放哪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你放心,今晚我好生找找,明日你们动身前,一定给你找出来。”
郑元点点头:“找不到也无妨,毕竟丢了好几年了。”
忽的,郑元扫视了一圈,看着店里那两个跑堂的,以及在后厨忙出忙进的几名帮厨,眼中有些疑惑:“陈掌柜,这几年没来,你这店里的人,咋都换了?”
陈掌柜尴尬的笑了笑:“有些回家了,有些……这两年生意难做,伙计们觉得月俸低了,便离开了。”
郑元笑了笑:“做生意嘛,是这样的,人来人往。”
“我去柜台上忙着,你有事再叫我。”
正当陈掌柜打算离去时,却被隔壁桌的沈孤鸿叫住了。
“掌柜的,留步。”
陈掌柜满脸笑意的走到沈孤鸿身旁:“这位客观,有啥需要的?”
沈孤鸿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他宽大袖袍下的手,指节粗大,虎口磨得发亮,完全不似一个生意人应有的手,反而更像是常年握刀的武夫。
沈孤鸿的心中闪过几分疑惑,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能在这荒郊野岭开店,手上没点本事,不大可能。
而且,对方似乎与郑元挺熟络。
似乎是察觉到沈孤鸿的目光,那陈掌柜竟本能的将手收回了袖子里。
沈孤鸿仿佛没看到般,夹起一块薄如蝉翼的肉片,用筷子一卷,提到陈掌柜面前:“掌柜的,你这酱肉可是香得很,用的什么肉?莫不是人肉?”
此言一出,刚刚还喧闹的大厅,一下安静了下来。
赵寒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徐茂生一口菜噎在喉咙里。
就连郑元与陆小姐仿佛都没了胃口。
陈掌柜脸上的笑意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客官,这话可不兴乱说!小店本分经营二十年,哪来的人肉?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我这肉,可是正儿八经从山里打的野猪,以我家秘方腌了一冬天,最是下酒。”
郑元也无奈的笑了笑。
这沈兄弟哪哪都好,就是疑心太重了。
他扭过头拍了拍沈孤鸿的肩膀:“沈兄弟,陈掌柜是我的老相识了,人家是老实人,你可别吓着人家。”
沈孤鸿笑了笑:“开个玩笑,掌柜的莫怪。”
“无妨,无妨,客官,我给你倒酒。”
陈掌柜一脸堆笑,拿起桌上的酒壶,便给沈孤鸿倒了杯酒。
“掌柜的恕罪。”沈孤鸿将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
“客官,你慢慢吃,有事你再叫我。”
陈掌柜大步离去,走进后厨。
沈孤鸿假意用衣袖抹了抹嘴,不着痕迹地将酒水全部吐到了衣袖上。
徐杏儿早就馋得不行了,当即伸出筷子便夹了一块肉,却被沈孤鸿以眼神制止。
“假装吃饭,但谁都不要动这些酒菜,肚子饿了,一会儿我去马车上给你们拿干粮。”
同时,他又以眼神,制止了隔壁桌的徐茂生几人,赵寒原本不当回事,但还是被孙荣给制止了。
至于陆家一行人,他们似乎对这陈掌柜挺信任的,沈孤鸿便没开口。
很快,饭桌上便只剩下一点残羹剩菜。
其他桌是吃的,而沈孤鸿这边,则是他悄无声息的将桌上的饭菜,倒在了找借口回车厢里拿的一只小麻袋里。
众人吃饱喝足,天也黑了下来。
一行人前后脚进了后院的客房里休息。
山间酒家,客房没那么多讲究,有的只是几间通铺。
沈孤鸿八人,便挤在了一间房里。
沈孤鸿以外出散步为由,将怀里那袋米饭丢到了山间杂草中。
待其回来时,便撞见了正在后院中,不知商议何事的郑元与陆小姐。
这一路上,沈孤鸿一行人也算受陆家照顾,这才没有迷路。
沈孤鸿略作思索后,还是决定提醒一句。
“陆小姐,郑老哥,这店有问题,晚上还请一定要小心。”沈孤鸿压低声音。
郑元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沈兄弟多虑了。这店我们陆家住过很多年了,陈掌柜与我相识多年,不会有事的。”
沈孤鸿没再多说什么,随意找了个借口,便回房了。
该提醒的,他提醒了。
萍水相逢,他做得够可以了。
陆小姐看着沈孤鸿离去的背影,忍不住骂了一句:“谨慎是好事,可这小子,明显是胆小怕事。”
“槿娘与柳荷那么好的女人,咋就跟了这么一个胆小怕事的人!这种人!若不是家里有点小钱!恐怕早喝西北风了!”
“这种人,一辈子不会有出息!郑叔,日后回了云州府,便与他划清关系,免得他缠上咱们家。”
郑元点点头:“小姐说得在理。”
他又看向沈孤鸿几人的房中,无奈的摇了摇头。
人生在世,谨慎虽好,但过分的谨慎,反而会让人丧失了冲劲。
这沈兄弟,注定只是个庸人。
夜深人静,众人已各自歇下。
左右两张大通铺,徐茂生依旧负责守前半夜,他半躺在卧铺上,五大三粗的身子,仿佛门神般,守护着众人的安全。
睡在最边上的赵寒,四仰八叉地抱着被子,鼾声震得窗纸发颤。
另一侧的通铺上,沈孤鸿睡在最边上,槿娘与柳荷睡在旁边,再里面则是柳莲与徐杏儿。
许是鼾声太响,又或是寒风凌厉,亦或是沈孤鸿心中有事,今夜,他怎么也睡不着。
百无聊赖下,他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催动起了伏地听风。
夜深人静,风声如墨,将偌大个酒家的一切,在沈孤鸿脑海中勾勒出轮廓。
沈孤鸿听到了一阵古怪的声音,那声音跨过后院,隔着好几道土墙,很是沉闷,微弱,但沈孤鸿依旧听了出来。
似乎有几个人,正在灶房中磨刀。
沈孤鸿一下坐了起来!冷不丁吓了正在警惕着的徐茂生一跳。
“哎哟!沈大哥,你还没睡呢?吓我一跳!”
沈孤鸿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一脸凝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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