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口的一纸公函,并没有让整个巡山所陷入特别窘迫的困境。
对于巡山所而言,不过是又多了一块巡视的区域,负责的范围,也从妖,兽,增加到了人。
巡山所还专门在右院里划出一小块区域,专门处理百姓的事情。
处理得最多的,也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大一些,便是蟊贼偷盗,或是帮派斗争波及平民,再或者是武夫之间的纠纷。
令一众巡山手时常感叹,都是替朝廷办事,怎么县衙能如此清闲。
当然,也有可能是巡山所接手衙门的事情,还未在城内城外完全传开,以至于巡山所还不是特别忙碌。
唯一令巡山所高层郁闷的是,由于接手衙门口的事情时间太短,他们至今还没遇到一个能狠狠敲城中权贵的机会。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遇到敲竹杠的机会,偏偏又因为这些个大队头,缺乏与城中权贵打交道的经验,以至于被人家三言两语便打发了。
唯一有收获的,也就是沈孤鸿负责的时间段,处理了一桩布庄掌柜不给伙计结算工钱的事情,从他身上敲下了百两银子。
这一日,沈孤鸿正坐在右院里百无聊赖的听着两个平民扯皮,大抵是卖饼的汉子,家中老婆被药店伙计给偷了,那卖饼汉子又不舍得合理,非得让药店伙计赔他一笔银子。
令沈孤鸿忍不住感慨,这赔偿要得和嫖资简直没什么区别。
好不容易处理完事后,沈孤鸿只觉得头大,这百姓之间的琐事,平日不翻出来还好,一翻出来,一家比一家炸裂。
还有什么小叔子偷嫂子,劝大哥写休书的,儿媳妇坐月子,多吃了几个南瓜被打的,甚至还有亲兄弟为几分田闹得头破血流的。
沈孤鸿越处理越觉得心烦,正想找个什么由头把事情丢给手下,自己进山狩猎的时候,张远摸了过来。
沈孤鸿本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情,不曾想,却只是来请教一番,如何借题发挥,从那些权贵身上捞银子。
沈孤鸿一脸无奈:“我啥时候借题发挥,捞银子了。”
张远一脸认真:“还说没有,西河马神婆的家不是被你带人抄了吗?还有前两天布庄那个黑心小掌柜,不也被你宰了二百两吗?”
“我那是为民除害。”
“好好好,为民除害,你快教教我,怎么为民除害,娘的,前两天我被那瑞草堂东家田南三言两语打发掉,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结果这两天回家,我是越想越气!你快教我怎么为民除害。”
沈孤鸿无奈,却也是将自己的经验讲了一番,奈何张远对这些门门道道始终有些云里雾里。
二人正说着,这时,两个老头急急忙忙的跑进了巡山所,见人便嚷嚷着要找沈孤鸿。
沈孤鸿抬眼望去,顿时有些好奇:“方老爷子,鲁大叔,你怎么来了?”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孤鸿曾经在白杨村与许老烟学艺时,在一旁看热闹的几个老头中的两人。
“阿鸿!总算找到你了!你!你快和我们回村里看看吧!许老怪惹大麻烦了!”
沈孤鸿有些不明所以。
“你们慢慢说,先把事情说清楚。”
方老爷子着急得直拍大腿:“啊呀!我们说不清楚!反正!七八个城里的武大人!气势汹汹的进他家!”
沈孤鸿脸色骤变!当即大步走出了巡山所。
“喂!你等等啊!所里又不是没马!”
一炷香之前,白杨村。
许老烟院中,他一如既往的躺在摇椅上,一边喝着小酒,一边抽着烟枪。
手里慢悠悠编着草鞋,脚边炉火噼啪。
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忽的,他想是听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恨意。
啪。
大门推开,七道人影出现在眼前。
六个身着湛蓝色练功服,领头的是个青丝依旧的中年男人。
杨明缓步走进这山村小屋,目光落在那有些开裂的土坯墙,院子一角还挂着几张兽皮,最终落在那满脸皱纹,一头斑白头发的山间老汉身上。
“师兄,别来无恙。”
许老烟缓缓起身,嘴里吞云吐雾,一双老眼凝视着杨明。
二人四目相对,却谁也没再开口。
然而,白雪覆盖的小院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火药味。
仿佛一只垂垂老矣的病虎,正面对着虎视眈眈的雄鹰。
良久,许老烟又缓缓的坐回了摇椅上,继续编织着草鞋。
“啧啧,猎不完的山,枕不完的花。”
“有谁能想到,曾经名震青石县的少年英杰枕花虎徐彻,竟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许老烟撮草鞋的手随之一滞,手中那根草绳随之碎裂。
但他依旧什么也没说。
杨明轻蔑一笑,继续说道:“师兄,多年不见,你变化真大,如今竟这般能隐忍。”
“也难怪能培养出沈孤鸿那样的弟子,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是打算借巡山所来收拾师弟我吧?”
许老烟终于抬起了头,皱起眉头:“我没收过弟子,也不认识什么沈孤鸿。”
杨明脸上浮现一抹嘲弄,一脸的不信:“不重要。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应该不用我提醒你吧,师兄?”
许老烟置若罔闻,继续搓着手里的草鞋。
“师兄,天鹰武馆是好歹是师父的一番心血,总要传承下去的。”
“我身为天鹰武馆继承人,百锻玄身理应拿回来。”
许老烟缓缓抬起眸子,烟锅里的燃烧的烟丝忽明忽暗:“继承人?你也配?”
还不等杨明开口,天鹰武馆二弟子赵亭提着一根齐眉棍,上前一步骂了起来。
“师伯,我师父不配?你配?你个气死师祖的纨绔。”
许老烟嘴唇哆嗦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着杨明:“我气死我爹?你就是这般污蔑我?”
杨明语气平静:“当年青石县谁不知道?枕花虎徐彻穿梭于山林,流连于花柳,最无心的便是武学。”
他忽的叹了一口气:“师父被你气得常年卧病在床,临终前,为让武馆不落寞,这才将馆主之位传给了我。”
他说到一半,弟子赵亭上前接过话茬,一脸讥讽的骂道:“可是有的人呀!知道自己不是我师父对手,竟暗中盗走百锻玄身!叫你一声师伯,我都觉得丢人!”
“呸!老东西!”
许老烟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竟然如此颠倒黑白!”
下一瞬!他竟如同一只猛虎蹿了出去!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双手!泛起一阵黑芒!好似雄鹰扑兔!撕碎寒风!
隐约间!还能听到一声鹰唳!
“老东西!就让我这做师侄的!来会会你!”赵亭丢下长棍!几步冲了上去!
手腕接连翻转!指尖泛起铜光!划过风!带出一道尖锐的啸声!
竟是以一模一样的一爪扑了出去!
两爪相交,如金铁交织,似雄鹰相扑!
转瞬间,二人便交手十余个回合!
二人招数相似,却又有些许不同!许老烟指间透着寒芒!十指如同短矛!
而赵亭双掌闪烁着铜光,如同带着一副锐利的金属手套!
然而!随着交手的持续!许老烟脸色渐渐有些不自在,脚步更显踉跄,更像是拖着右腿在与赵亭缠斗!
嘭!
赵亭猛的一脚踹向许老烟右腿!许老烟顿时失去平衡,一下倒退出三四步!
许老烟刚要反击!赵亭已绕道身后!右手顺势扣住他挥来的一爪!
“老东西,你就这点力气?还不赶紧给我师父赔礼!”
接着!左手一爪抓在许老烟肩头!五指扣进锁骨窝,奋力往下一压!
许老烟竟被压得单膝跪在了杨明面前!雪地里被磕出一个坑!两股剧痛袭来!一处来自肩上!一处来自那条有些笨拙的右腿!
左手虎口处,还在不断渗出鲜血。
但他始终强忍着一声不吭!
杨明悠然的走到后方,大马金刀的直接坐在了许老烟的摇椅上。
“师兄,你老了,老了就得认。”
他目光扫向许老烟的那条伤腿,嘴角浮现一抹嘲弄:“看来我当年还是心慈手软了。”
许老烟被赵亭押在地上,肩膀被扣着,脸涨得紫红。
他试图反抗,拼命的想要站起来,那条残腿在雪地上使劲的蹬,蹬出一道道浅沟,却始终站不起来,更无法摆脱赵亭。
“还枕花虎,你就是头病猫。”
身后,天鹰武馆六名弟子肆无忌惮的嘲笑。
再后面,是不知何时,聚集在门外的大片村中邻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一刻,许老烟只觉得无比羞耻。
“东西在哪?”杨明又一次问道。
“没有——啊!!!”许老烟冷眼相对,不曾想,赵亭扣在他肩头上的五爪又加重了几分!!
“翻。”杨明也懒得再和许老烟废话,直接下令让弟子将整个山中小院翻了个底朝天。
噼里啪啦,屋子里传来阵阵翻箱倒柜,砸烂东西的声音。
好一会儿后,袁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师父,什么都没有。”
随着那一件又一件的家具被砸烂,仿佛也砸碎了许老烟仅剩的一点自尊心。
他渐渐没了挣扎,整个脑袋垂了下去。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少年得志最是风流,不爱习武爱狩山。
谁能想到,父亲好心收留了十多年的小乞丐,不过是条被冻僵了的毒蛇。
家破人亡后,他逃离青石县。
他在外面躲了十年,每一天都活在煎熬中,既要为生活奔波,又要拼了命的练武。
当他再回到青石县时,整个人已经老了许多。
他试图夺回天鹰武馆,却猛然发现,杨明早已将自己甩开一大截。
他天资虽不错,可还未达到能够无视海量资源的地步。
那一天,他是绝望的。
于是他以一个外乡人的身份,躲进了山里,像一头蛰伏起来的野狼,等待着机会。
这一等,便又等了二十多年。
日复一日,实力差距越来越大
漫长的等待,就像被流水冲击的顽石。
他的心气也在不知不觉中,被磨灭了。
杨明皱着眉头:“师兄,咱们毕竟是师兄弟一场,你将百锻玄身归还武馆,日后不再与我作对。”
“我便让你在此安度晚年,你看如何?”
许老烟仍就垂着脑袋,好一会儿后,才仿佛泄了气般的开了口:“你回去吧,你也看到了,我这腿算是废了。”
“前些年,一气之下,百锻玄身早已被我烧了。”
杨明眼中闪过一抹不悦。
“老东西!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登时!赵亭松开右手!五指成爪,便要抓向许老烟的咽喉!
崩——!!
弦声炸响!宛若山崩!
赵亭本能的回头!瞳孔骤缩
一道赤龙竟直接穿过人群缝隙!直奔他而来!转瞬即逝!
但他只是稍显慌乱!便又镇定了下来!
身为天鹰武馆二弟子!一手天鹰爪刚猛迅捷!便是精钢都能捏碎!
再加上随时可能第五关!又何惧这区区一根箭矢!
五指迸发出铜光!空气中传来一声厉啸!仿佛雄鹰扑向疾驰而来的箭矢!
嘭——!!
当五指抓住箭矢的瞬间!赵亭神色骤变!
手中抓着的!哪里是箭矢!更像是一头桀骜的炙热火龙!一身巨力!难以压制!
啪!啪!啪!啪啪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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