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南峰区域。
望北村附近,一处名为黑松岭的近山之中。
破败的山神庙内,十余名青布灰衣的巡山手神情凝重,柱子更是脸色惨白。
张远与沈孤鸿蹲在中间,仔细观察着面前的尸首。
沈孤鸿眉头渐渐拧成了一团,无他,这具尸首实在是怪。
一身湛蓝武夫打扮,身形却比常人瘦小两圈,像是饿了很多年一样,皮裹着骨头。
脸皮萎缩,五官萎缩,看不出模样。但神情狰狞,仿佛生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
胸膛大开,却不见任何内脏,四周还残留着早已冻成冰晶的血渍,但血量实在少得可怜,完全不像是一个成年武夫应有的血量。
而且,其指甲外翻,里头嵌着结冰的血肉,就像是自己把肚子扒开了一般。
莫名的,沈孤鸿总觉得眼前之人有些熟悉,却一下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张远叹了一口气:“又是药傀。”
沈孤鸿有些好奇:“药傀?”
张远点了点头:“你以为所里为啥最近不让大伙外出购买丹药?还不是怕你们买到魔教的虎豹丹……”
虎豹丹,是魔教的一种特殊丹药。
服用初期,看似实力提升迅速,实则不知不觉间,正以一身血气,替魔道弟子养丹。
平日里,一切正常。
但,只要魔教弟子采取特定的手段催动,药傀便如同行尸走肉般,自己寻一处没人的地方,为主子剖出丹药。
重点是,整个开膛过程,药傀是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痛苦的,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只能看着自己把自己剖了。
而且,这虎豹丹每养一次,药效便会壮大几分。
据说,只要经过百名武夫滋养,便足以让一名普通人直接突破至洪炉境。
沈孤鸿不由得皱起眉头:“要是这样的话,魔教弟子岂不是强得离谱?”
张远摇了摇头:“不过流言罢了,这虎豹丹的药效要真那么强,魔教也就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顿了顿,他又提醒了沈孤鸿一句:“记住了,最近可千万别在外面买药。”
说着,他用刀柄将尸体歪着的脑袋拨正:“看样子,似乎是天鹰武馆的弟子,一会儿叫天鹰武馆的人过来收尸。咦……”
“怎么还少了一只耳朵?”
一声嘟囔,将刚刚站起来的沈孤鸿的目光又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面目萎缩,五官狰狞的脑袋上,少了一只耳朵。
沈孤鸿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古怪之色。
“怎么?你认识他?”
“嗯,好像叫什么陈岳,他的耳朵就是被我射掉的。”
张远看看尸体,又看看沈孤鸿那不像开玩笑的模样,再联想起他往日性格,不由得慢慢的竖起了大拇指。
“狠人。”
这陈岳好像是杨明的三弟子,破了第四关。
而沈孤鸿不过第三关的实力,竟射穿了他的耳朵,甚至,一直到现在,天鹰武馆的人都没来巡山所找过麻烦。
等等!他第三关的实力,射穿陈岳的耳朵!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你灼血惊弦录又突破了?”
沈孤鸿点了点头。
顿时,一股挫败感涌上张远心头。
他十七岁开始练灼血惊弦录,苦练了十多年,还占着家里开药铺的优势,结果至今还卡在小成阶段。
而眼前这小子,前后好像才花了三个月左右的时间。
“小成?大成?”
“小成。”
闻听此言,张远的心里好受了一些,但,似乎并没有好受太多。
良久,他才憋出一句:“你这天资,实在妖孽。”
“我只是花的时间比较多。”
“我花的也不少。”
听着张远幽怨的语气,沈孤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说实话总是没人相信。
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便看到五六个身着湛蓝练功服的武夫走了进来。
领头之人似乎比沈孤鸿还小上几岁,脚步却极为稳重,唯独那脸色有些苍白。
他看了眼地上的尸首,又看了眼张远,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沈孤鸿身上,目光从头扫到脚,最后脸上挂起一抹笑意。
“在下天鹰武馆大师兄,陆铮。”
“想来这位便是玉太岁,真河神,沈大队头,沈孤鸿?昨日,我二师弟赵亭归来时,在武馆中一顿夸赞,我还当是其夸大言辞,如今得见,当真是名不虚传。”
话说得客气,沈孤鸿却在其中听到了几分揶揄之味。
娘的,老子啥时候有这么一串外号了。
目光扫过陆铮身后几名天鹰武馆弟子,沈孤鸿这才注意到,其中一个手持齐眉棍的弟子,似乎昨日就站在县丞身后。
赵亭感受到沈孤鸿的目光,当即上前一步,似笑非笑的朝沈孤鸿抱了一拳。
陆铮歪了歪头,一众天鹰武馆弟子旋即将山神庙的一块门板拆了下来,将陈岳的尸首搬了上去。
临走前,陆铮又回头冲沈孤鸿抱了一拳,挑衅意味十足:“沈大队头近日可算是风头无俩,想来,应该会参加武道大比吧?届时,在下真希望与沈大队头切磋一二。”
看着天鹰武馆众人离去的背影,张远拍了拍沈孤鸿的肩膀:“不必理会,那小子是杨明倾尽全力培养的,今年好像十九岁,前两年就破了第五关了。”
“不过看他面色惨白,似乎破第六关又失败了。”
“年轻人,一出关就听到你的名声,想来是多少有些不服气的。”
沈孤鸿不由得有些诧异:“十九岁就尝试破第六关了?这天资,当真是惊人。”
张远神情古怪的看着沈孤鸿,再度缓缓举起了拇指:“你可真会讽刺人。”
他习武多久,你习武多久?
他天资再强能和你比?
沈孤鸿无奈的叹了口气,反正是解释不清了。
下午时分,太阳终于出来了。
日光洒下,非但没有带来任何暖意,甚至还让人感觉更冷了几分。
从破庙里出来,沈孤鸿与张远一行人,便顺道结伴去巡视了一番。
正走在群山中的山道上时,便忽的感到地面一阵震动,不时的,还能听到身后几声犬吠。
众人扭头一看,便看到二十几匹高头大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领头的是个骑白马的青年,穿一件银鼠皮的披风,腰间挂着一张描金角弓。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壮汉,清一色黑色练功服,长枪短刀,寒光隐隐。
众人看到沈孤鸿一行人后,他们非但不减速,甚至又狠狠的抽了马儿几鞭子。
巡山所众人连忙让开。
数十匹马儿疾驰远去,引得一众巡山手破口大骂。
而那群人仿佛没听到一般,甚至还爆发出了阵阵畅快笑声。
沈孤鸿神情复杂,有种看鬼火少年炸街的感觉。
张远嘴里还叼着一根枯黄的草杆子。
“习惯就好,那家伙是乌家堡少主,乌照临。乌家堡的人向来如此。”
“乌家堡?我怎么没在看到过他们家?”
这是沈孤鸿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是青石县里了不得的家族。
张远随口将草杆啐掉:“你能看到就怪了,几十年前就搬出城外了,他们自己建了一座山庄,说是山庄,其实和堡垒差不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说是乌家堡,其实周边已经快形成一个城镇了。反正周边的百姓,耕的全是他家的地。”
沈孤鸿不由得有些奇怪:“那县里还能管住他们吗?”
张远双手一摊:“怎么管?谁都不知道乌家堡里,到底养了多少武夫。”
“不过还好,他们向来不掺和县里的事情。”
沈孤鸿眉头拧成了一团。
不掺和县里的事情,那么换句话讲,县里也不会去管他们。
一瞬间,沈孤鸿似乎对这个大虞王朝有了更深的了解。
大虞虽有武道,但同样拥有古代王朝的弊病。
同时,又因为大虞幅员辽阔,这些问题甚至比沈孤鸿印象中的古代王朝更严重。
但,也因为武道的存在,使得朝廷和地方上,存在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看着乌家堡众人离去的背影,沈孤鸿不由得泛起嘀咕,打个猎都要那么多人陪着,这乌家到底有多少武夫?
傍晚时分,天色又一次阴沉了下来,似乎又准备下起了小雪。
沈孤鸿回到巡山所后,他的公房里,已经摆放着一口小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些沈孤鸿没见过的材料,同时,还有一份打造兵刃的简图。
沈孤鸿打算去谢过尹诚时,却没在巡山所里找到他。一打听才知道,他又去和城中权贵拉扯了。似乎有几家到现在都没把这个月该给的资源给来。
他正打算回家时,锻兵坊的大师傅陈永年找了过来。
一口箭囊,其中插着十二根仍保留着鳄齿弧度的箭矢,但其上闪烁着寒芒。
也不知其中融入了哪些材料,触之便感到森森寒意。
一件如同浓墨染上去的内甲,明明是裂甲黑熊的胸甲制成,入手却极为轻盈,仿佛皮制一般。
“不知沈大人对着鳄齿箭,熊罡内甲是否满意?若不满意,我再重做。”
沈孤鸿找来那头还未分完的鲶鱼妖尸体,随意射了一箭,箭矢入体近一半,让沈孤鸿倍感意外。
要知道,他还只是将五石弓拉满六成。
又操起百炼刀,照着熊罡内甲全力劈了下去一刀,却只是在其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刀痕。
如此效果,让沈孤鸿意外,这陈永年不愧是锻兵坊的大师傅。
陈永年的脸上,也挂着一抹对自己技艺极为自信的笑意。
忽的,沈孤鸿产生了一个念头:“陈师傅,若是用这箭射甲,你说是这箭折了,还是这甲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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