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乡河畔,柳树滩码头。
大河之上,河浪翻涌,一声又一声的闷雷般的巨响回荡在两岸。
浑浊河水中,不时翻涌上来阵阵鲜血。
岸上的百姓跪成一片,额头贴地,瑟瑟发抖,嘴里不断向河神道歉,并不时的谩骂着沈孤鸿以及一众巡山手。
直呼是他们冒犯了河神老爷,给西河带来了灾难。
徐茂生等一众巡山手面色难看,既有对沈孤鸿的担心,更有对周遭百姓的忌惮。
离了沈孤鸿,众人只觉得有些控制不住局势,
若非手上的雁翎刀还带着血,恐怕此刻早已被惶恐又暴怒的村民围了上来。
便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河滩外围压了过来。
“让开!都让开!衙门办事!”
三十余名衙门衙役手持长刀,锁链,簇拥着一个穿青色官袍,骑着一骑骏马的中年男人穿过人群。
男人身材臃肿,圆脸短须,腰带都有些勒不住肚子,一柄长刀挂在腰间,却更像一把装饰品。
脸上一脸的悠然自得。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青石典史周文斌。
他一早便收到了巡山所闯入西河,捣乱河神大祭的消息。
然而,他却一点都不急。
巡山所嘛,一群巡视山河的莽夫罢了,办事从不动脑。
八成又是怀疑河神大祭有妖魔,来这捣乱。
呵,妖魔?不过是愚昧了些罢了,西河哪来的妖魔。
真不长记性,前几年才被人家赶出去,转眼又忘了。
不过也好,他们不来的话,我怎么再敲那老太婆一笔。
这几个月,那老太婆怕是没少从那些穷鬼身上捞油水。
然而,当他骑着高头大马,缓步走近码头时,脸色渐渐的变了。
河水翻涌,浪花拍击两岸。
几十具尸体到处散落,鲜血将白雪染红。
近百名巡山手,山勇分散四周,数百名西河百姓对着大河不断叩头,满眼的委屈。
娘的!这群巡山手!什么时候这么有能耐了!竟然能压得住这群愚民!
不对!这特么不是重点!
重点是!巡山所管妖魔,凶兽!衙门管人!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他娘的!手伸这么长!
他试图在人群中找到马神婆,却突然发现,他看来看去,竟找不到马神婆!
“马神婆呢?”
不悦的声音响起,顿时!周围跪着的百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七八个老汉抢在最前头,扑通跪在周文斌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
“周典史!您可算来了!你要为我们做主呀!”
“他们巡山所杀人了!还把丢进了河里!”
“河神老爷发怒了!您看那河!您看那浪!西河要翻天了!我们要完了!他们这是要断了我们西河的生计呀!”
“求典史大人做主!求典史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一群人围着骏马哭嚎着磕头,雪地都被他们磕得嘭嘭作响。
闻言!周文斌脸色骤变!
此刻!他胸中满是怒火!却并非为了这群不断叩头的百姓!而是为了马神婆!为了过去那每个月不断的孝敬!
马神婆一死!往后这银子找谁要去!县丞大人那边怎么交代!
他挺直腰杆!怒目圆睁的扫视着一众巡山手!
“谁干的!谁干的好事!给老子站出来!”
一众巡山手面面相觑,却有些不知所措。
对面这位是县衙的典史,按官位大小算,是和沈孤鸿平级。
沈孤鸿不在,他们这群人中,最大的,不过是一些小队头。
怎敢轻易站出去发声?万一说错话,给巡山所惹来麻烦怎么办?
“聋了吗!老子问你们!谁给你们的权力这么干的!”
“怎么?敢做不敢当!巡山所尽养些废物吗!”
此言一出!一众巡山手神情骤变!
都是敢和妖魔,凶兽拼命的血性汉子!怎能接受被县衙那群吃白饭的骂成废物!
徐茂生一步跨出队列,面色铁青的沉声道:“西河暴民夺械触兵,意图谋逆!我等不过是按照朝廷律例!斩立决!”
周文斌上下扫视一眼徐茂生:“你是何人?”
“卑职巡山所小队头徐茂生。”
“呵。”
周文斌嘴角勾勒起一抹轻蔑笑意,马鞭猛然抽下!
啪!
硬朗的面庞上,出现一道狰狞的伤口,滚烫的鲜血已然不断流出。
徐茂生不由得推了两步,手已然握紧了刀柄!却急忙被一旁的韩铁摁下。
“别冲动!咱们不是他对手!而且!小心他给咱们扣一个以下犯上的帽子!”
一鞭子抽下!不见想象中的反抗,让周文斌心中得意不已:“你区区一个小队头!也配在本官面前大谈朝廷律例!”
“你们大人呢!叫他给老子滚出来!”
徐茂生一言不发,狠厉的目光却是瞪着周文斌!
韩铁拱手:“我家大人正在河中除妖。”
“除妖?我且问你!妖在哪里!”
“河里。”
“你看到了?妖长什么样?”
韩铁不由得一愣,那一闪而过的黑影,到底是不是妖?
也不等韩铁回答,他又问向周遭一众百姓。
“你们看到妖了?”
“河神!那是河神大人!”
“他们冒犯了河神大人!河神大人震怒!”
“典史大人!您看呐!河水翻腾!我们西河要被他们害惨了!”
看着那波涛汹涌的大河,就连周文斌都不由得泛起了嘀咕。
难不成真有河神?那马神婆从来没有装神弄鬼?
若是如此的话……
念及于此!他的目光又看向了面前的一众巡山手!马鞭凌空抽出!噼啪作响!
“青石县徐茂生等一众巡山手!持械行凶!杀害良民,破坏西河大祭,惊扰一方百姓!不敬西河习俗!来人!给本官全部绑了!”
三十余名凶神恶煞的衙役!哗啦啦抖开锁链!便要围上来!
顿时!一众巡山手脸色骤变!
唰的一下!纷纷拔出了长刀!
巡山所与县衙这些年来面和心不和,尤其是半年前那次剿妖失利,始终有流言蜚语说是与县衙有关。
徐茂生更是一声暴喝:“你奶奶的!我看谁敢!真当爷们儿好欺——”
啪!
又是一记马鞭凌空抽下!直接将徐茂生手中的长刀抽飞了出去!
还不等徐茂生反应过来!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将他踹翻了出去!
轰!
徐茂生整个人撞到了侧边的大树上!枯黄树叶散落一地!一口鲜血吐出!半天爬不起来!
破四关的武夫!周文斌那肥胖的身子!整个过程!竟丝毫不显笨拙!
“本官是青石县典史!你一个没品没级的小队头,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本官面前动刀?!”
“以下犯上!给老子绑了!拿马鞭抽!我没叫停!不准停!”
几根锁链将徐茂生牢牢绑在树干上!一鞭又一鞭的抽在他的身上!
可徐茂生竟愣是一声不吭!唯独用那如同狼一般的眼神!死死瞪着周文斌!
待沈大人归来!吾定当百倍奉还!
凶恶的眼神令周文斌愈发火大:“没吃饭吗!给我用点劲儿!”
马鞭抽碎空气!落在徐茂生的身上!抽得他皮开肉绽!
饶是他拼命的控制着自己!仍旧控制不住的发出了惨叫!
西河百姓只觉得心中一阵畅快!周遭衙役们更是一阵哄笑。
一众巡山手虽低着脑袋!但个个刀已出鞘半寸,浑身气得发抖!
“哟!脾气还挺大!来!本官的脖子就在这!有本事你朝这砍!”
说着,周文斌已然将脖子伸到了韩铁面前!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巡山所的人!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上官!有没有青石县衙门!有没有朝廷律法!”
韩铁气得牙都咬碎了:“典史大人!下官再说一遍!我等不过是奉命除妖!你如此这般行径!当真不怕我家大人上岸后与你算账吗!”
啪!
粗大的巴掌抽在韩铁脸上!将他抽得嘴角冒血:“还敢威胁本官!”
他看着那翻涌的河水:“草菅人命!惊扰西河大祭!你家大人若是还能上岸!本官连他一块绑了!”
“至于现在!来人!给我下了他们的刀!全绑了!有敢拒捕者!便是以下犯上!对抗朝廷!给老子就地格杀!”
大袖一挥!一众巡山手拳头捏得噼啪作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委屈!却也只能被老老实实被下了刀!套上锁链!
这罪名!他们担不起!
情况急转!一众西河百姓围绕着周文斌!纷纷叩头!感激其为民做主!
周文斌却大手一挥:“诸位乡亲!河神大祭继续吧!莫要再让河神老爷震怒了!”
神婆虽死,但对于河神大祭的流程,还是有很多人熟悉的。
几个平日里唯马神婆马首是瞻的老妪,旋即被推举了出去,继续主持河神大祭。
祭台之上被选做祭品的童男童女们,再一次被绑了起来,送到水上。
柳芽儿泪流满面,只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哥哥,否则,他又怎么会这么半天没有上来。
一众愚昧百姓又一次虔诚的叩起了脑袋。
周文斌看着这一幕,一脸满意。
这几个老太婆不错,日后,让她们接马神婆的班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银子按时送来,谁当神婆又有什么关系呢?
项怀义等人如同寻常百姓站在后方,几个斩妖校尉忍不住啧舌道:“这青石县衙门,还真是烂透了。大人,咱们真不管吗?”
项怀义只是摇摇头:“不是时候。”
“先记下来,到时候一并清理。”
那名年纪较大的斩妖校尉旋即从怀中掏出纸笔,用舌头舔了舔毛笔,便迅速的将眼前之事记了下来。
河面上的动静渐渐小了,几个斩妖校尉不由得面露不安之色:“那小子不会死在河里了吧。”
项怀义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总是如此,有点本事便不将妖魔放在眼里。
温照晚是这样,这小子也是如此。
突然!他神情骤变!
哗啦!
才平静下来的没一会儿的河面!一下炸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冲天而起!遮天蔽日!足足有五六丈长!
无数百姓当即跪倒在地!不断叩头!
“河神老爷显灵了!河神老爷显灵了!”
唯有一直藏身于其中的孙荣,忍不住暗骂一句白痴!
他刚要拔刀,旋即愣在原地。
又是一道身影紧跟着冲出水面!一跃七八丈高!直奔那道巨大身影!
手中那柄长刀在顷刻间!由皑皑冰霜转为跳动血焰!
在顷刻间!毫无阻碍的贯入那道黑影的心口!
吼——!!
巨大的疼痛!令黑影发出震天响的嘶吼!响彻整个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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