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宇神色一正,言辞恳切起来:
“先生,如今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各国大名交兵,一场合战,死者三千,伤者五千。
但五千伤者里,能重新站起来的,十不存一。
不瞒先生说,我从初阵到现在,不足一年。
但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甲斐的足轻,平日里不过是在田里插秧的百姓,被强征上阵,肠子流了一地,连个能给他抹点药的人都没有,只能在泥地里一边叫娘一边慢慢咽气。
先生是医者,也是武士,应当知道,这些伤者若是细心呵护,有多少人能继续活下去。”
陈望之嘴唇翕动,刚想说话,燕宇却一抬手制止了他:
“这是其一。
其二,我一直觉得一个领国的根本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人。
人活着,才种得出粮食,修得起城,养得活兵。
人若死绝了,再大的疆土,也不过是一片无主的荒坟。
燕宇给陈望之续了杯酒,缓缓道:
“甲斐有个名医叫做永田德本。
每日里骑着一头黄牛四处巡诊,无论贫富,所有人只收十六文诊金。
可他一个人,便是从早看到晚,一辈子又能看多少病人?”
“那大人以为该当如何。”陈望之问道。
“古人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是兼善。”陈望之忍不住出言纠正道,“达则兼善天下,语出《孟子·尽心》。不过不妨事,大人请继续说。”
燕宇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哪里知道那么多,在他那个年代,人人都这么顺口一说,没成想今天现了眼。
“先生,难道没想过,你的医术若能被成体系地用起来,能动用的药材、能救回的人、能传下去的方子,会比一间药铺多出百倍千倍。
我燕宇不是圣人,也没有那个能力兼济……兼善天下。
但我能做到的就是顾好我领地上的人。”
陈望之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话。
燕宇长身而起,背着手走到窗前,声音掷地有声:
“先生,我要领内建立公医之法度。
你没有听错,我说的是公共医疗。
不是给武士的,是给町民、给农人、给所有人的。
作为奉行所的一部分。
城下町的井水要有人定期查验,污秽粪便要有人统一管制,疫病初起要有人隔离防范。
孩子发了天花、老人得了哮喘,都要能找到开方的医者。
绯燕屋会出钱在领地各处建立诊堂,一开始是比较大的町里,慢慢的我们会推广到每个村。
甚至我想在我的道场里把医术教给更多的人,他们可以不明白医理,只要会照本宣科就好,让他们走进城下町的诊堂,去做产婆、去做町医。”
燕宇转过身来,越说越快:
“日本的本草医术、华夏的岐黄之术,甚至南蛮人的外科医术,我不问来源,只要能治病救人,都可以在里面公开传授。
到时候,你的医术能治百病,也能立万世。
这才是陈氏宗门不坠于异国、你的乡音不空发于梦里的办法。”
燕宇摆出一副期盼的样子,盯着陈望之:
“我需要一位真正懂行,又有操守的人来主持。
先生乃陈氏医脉之后,又是相模国首屈一指的良医。
若先生肯屈就,我便把这两件事,全都托付给先生。
将来,我们的船会去宁波,会去吕宋,会去满剌加,甚至更远的地方。
船上还需要船医。
到时候,我亲自送先生回大明,去看一看陈氏祖籍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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