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里娅姆姐姐,你怎么了?”
米里娅姆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她伸手摸了摸铁蛋的头。“没事。你老赵叔还在镇口?”
“还在。他说,东乡不退,他不走。”
米里娅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替他。你守着叶叔叔。”
铁蛋点了点头。他跑到叶迦尘的石屋门口,蹲下来,拔出短刀,放在膝盖上,刀柄上的青色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扎姆的,系在他手腕上。他还不识字,但他知道那根布条上绣着“扎姆”两个字。
归坐在石屋门口的椅子上,拄着拐杖,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看着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扎姆的那根最旧,颜色褪成了灰白色。人不在,布条在。
“扎姆,东乡还在海上等。叶迦尘七天没睡了,苏清玉替他锁心脉。她锁得住吗?她的心脉不够远,锁不住东乡的心跳,但她锁得住叶迦尘的梦。不做梦,就能睡得好。睡得好,心就不会乱。心不乱,东乡就等不到。你说,东乡能等到吗?”
老槐树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点头。归把茶碗放在地上,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影的坟前。影的坟上又长草了,嫩绿色的,很小,很密。他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拔完了,把草拢在一起,放在坟头。
“影,你的外孙在睡觉。他好几天没睡了,累了。你让他好好睡,别让他做梦。梦里也别让他梦到刀光剑影。让他梦到小时候,梦到他母亲的手。梦到你。你不在了,他只能梦。”
风吹过老槐树,布条在飘。归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老了。老了就会抖,抖了也要拔。拔干净了,影的坟才像个坟。
碎石滩的海面上,东乡站在船头,看着山岳会的方向。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久到潮水涨了又退了。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灯,没有人,什么也没有。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掌心里全是汗,刀柄是凉的,但握着握着就热了。
“岗村。”
岗村从船舱里走出来。
“传令下去,船队退到五十里外。”
“首领,我们不等了?”
“不等了。他的心不会乱,他有人替他守着。苏清玉替他守着。我等到自己心乱了,心乱了,刀就不快了。不快,打不过。”东乡转过身,走进船舱。“回去。来年再来。”
船队调头,朝东边驶去。五艘船,五面帆,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碎石滩空了,海空了,风也停了。老赵从歪脖子柳树下站起来,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看了很久。手里还握着刀,刀没有拔出来。他的腿站麻了,走路一瘸一拐,但他在笑。
“铁蛋!铁蛋!东乡走了!”
铁蛋从石屋门口站起来,跑到寨墙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什么都没有了。船不见了,帆不见了,东乡也不见了。他高兴地跳了起来,手里的短刀差一点甩出去。他握紧了刀柄,布条在风中飘。他抓住那根飘动的布条,贴在脸上,粗的,硌脸。
“扎姆爷爷,东乡走了!”
他在笑,笑着笑着,泪就流下来了。不是哭,是太高兴了,高兴也会流眼泪。
叶迦尘在石屋里睁开了眼睛。他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脉。锁着东乡七天的心跳突然远了,远了,远到听不见了。他坐起来,把铁剑挂在腰间,走出石屋。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山下的方向。碎石滩空荡荡的,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东乡走了。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脸色很白。
“他走了。”
“走了。明年还会来。”
“你明年还能打吗?”
叶迦尘看着自己腰间的铁剑。剑刃上的缺口密密麻麻,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拔出来,对着月光,剑身上映出他的脸,很年轻,但眼睛不年轻了。
“能。剑没断,人没死,就能打。”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但握在一起就热了。
归拄着拐杖走回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风吹过来,光摇了一下,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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