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的船在碎石滩以东的海面上停了整整七天。七天里,没有一艘渔船敢出海,没有一只海鸟敢靠近。那五艘黑色的帆船像五把插在海面上的刀,一动不动,但谁都知道它们是活的。船上有兵,有刀,有炮。只要东乡一声令下,那些炮口就会吐出火来,把碎石滩的沙滩炸成一片焦土。
老赵每天蹲在镇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海面上的黑点。他盯得眼睛都花了,盯久了就流泪,但他不敢揉。他怕揉了的那一瞬间,船就靠岸了。铁蛋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握着刀——刀很短,很窄,刃口利,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他把刀举起来试了试,手臂还是没有力气,刀太重,手太。
“老赵叔,你回去歇歇吧。我替你盯一会儿。”
老赵摇了摇头,没有话。他不敢走。他知道东乡在等什么——在等叶迦尘的心乱。心乱了,就会犯错。犯错了,东乡就能赢。可叶迦尘的心乱了没有?老赵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乱了。他怕死,更怕兄弟们死。押车押了一辈子,死在他面前的兄弟排成一长队,从碎石滩排到金剑堂那么长。他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他面前。
海面上又多了几个黑点。不是船,是鲨鱼。被船上扔下来的厨余吸引过来的,在黑色的船帆旁边游来游去,背鳍露出水面,像一把把黑色的弯刀。老赵看着那些背鳍,心想,海里的鱼也在等。等死人。死人多了,它们就不用天天吃厨余了。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被风吹回来,粘在自己的胡子上,他抬手一擦,腥的。
东乡站在船头,背着手,一动不动。他的刀在腰间,长刀短刀并排挂着。他的眼睛看着山岳会的方向,看到的不是山,是他心中的对手。岗村端着一碗饭从船舱里走出来,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他走到东乡身后,把碗递过去。
“首领,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东乡接过碗,扒了两口,停了。嚼着嚼着,咽不下去了。他把碗放在船舷上,看着海面上那些鲨鱼的背鳍。
“岗村。”
“在。”
“你,叶迦尘现在在做什么?”
岗村想了想。“在守。他守了七天,不会这时候走。”
“他守得住吗?”
“守得住。”
东乡沉默了。他把碗里的饭倒进海里,鲨鱼蜂拥而至,争抢着,水花四溅。“他的心脉锁了我七天,他的心不累吗?”
“累。但他不睡。”
“你怎么知道他不睡?”
岗村低下头。“首领,你跟叶迦尘比武那天,碎石滩上所有人都在看你们俩。我却一直在看苏清玉。她站在擂台,她没有动。刀被架住的时候,她也没有动。刀断了的时候,她还是没动。那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是在等叶迦尘赢,她是在等叶迦尘活着。一个人要是被人这样等着,他怎么敢输?”他的声音有些涩。
东乡没有话。他转过身,走进了船舱。岗村站在船头,海风吹起他的衣袍,看着山岳会的方向。他看不到山岳会,太远了。但他知道苏清玉在那边,米里娅姆在那边,归在那边。他们都在等。等着叶迦尘活着下擂台,等着叶迦尘从正厅走出来,等着叶迦尘在老槐树下喝茶。这么多人在等,他怎么敢死?
苏清玉从寨墙上跳下来,走到叶迦尘面前。叶迦尘正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有剑,剑在腰间。他没有在练剑,也没有在擦剑,只是站着,闭着眼睛。他的心脉在扩散,一直在扩散,从他的胸口涌出来,穿过寨墙,穿过山道,穿过碎石滩的沙滩,一直延伸到海面上,锁住了东乡的心跳。
“叶迦尘,东乡还在。”
“在。”
“你锁了他七天,他还不走。”
“他不走,我也不走。”
苏清玉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口气撑着,用剑撑着身体,生怕自己会倒下去。苏清玉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你七天没睡了。你去睡,我替你锁。”
叶迦尘睁开眼睛。“你锁不住。你的心脉不够远。”
“远不远都要锁。你不睡,会死。”苏清玉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她的人已经站到了叶迦尘前面。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叶迦尘的胸口。掌心里有温度,透过衣裳,透过皮肤,渗进他的心脏里。“去睡。你睡了,我替你守着。东乡来了,我叫你。”
叶迦尘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转身走进石屋,倒在床上,连剑都没有解下,就闭上了眼睛。苏清玉站在老槐树下,心脉在自己的胸口涌出来。她的心脉没有叶迦尘的远,不够锁住东乡的心跳,但够锁住叶迦尘的梦——让他不做梦。不做梦,就能睡得好。睡得好,心就不会乱。她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白发已经很多了。不是老了,是熬的。熬了太多夜,等了太多人。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边,手里没有刀,刀在腰间,插得紧紧的。她看着苏清玉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按在叶迦尘胸口的手。她忽然想哭。不是为自己哭,是为苏清玉哭。等叶迦尘等了好多年,从少女等到妇人,从妇人等到头发花白。她在,叶迦尘在,苏清玉也在。三个人都在,都在就好。谁都不死,谁都不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发出声音。
灰趴在她旁边,闭着眼睛,没有睡,在听。听到了她在哭,打了个响鼻,很轻。米里娅姆没有抬头。铁蛋从镇口跑回来,跑到灰旁边,蹲下来,抱着灰的脖子。灰老了,走不动了,但他的胳膊有力气了,能抱得动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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