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百姓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谢平章神色不乱,依旧冷冷看着她,语调平静笃定。
“柳氏,你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柳汀月慢慢从地上撑起身,身形踉跄,勉强站稳,
“当年卫家灭门,是因我而起。卫家藏有龙骨图谶的秘密,是我亲口告诉谢平章的。画皮案的金线,是我从库房支的。曼陀罗醉,是我让蔡嬷嬷买的。石狱里的那些女子,是我让崔氏从选婢署挑的——但我做的每一桩恶事,都是九锡王谢平章指使我的!”
她用力提一口气,陡地拔高音量。
“也是谢平章,哄骗我写下认罪书,让我咬死沈刺儿是卫家遗孤卫吟昭,好把这盆脏水泼到一个丫头的身上,以此洗脱罪名,蒙蔽朝野!”
“来人!”谢平章没有看她,侧过头,朝身后摆了摆手,“柳氏失了心智,满嘴胡话,带下去。”
两名衙役正要上前,柳汀月忽然自袖中摸出一物,当众举在手。
“王爷莫急着动手灭口!这是你亲笔写的密令,不会不记得吧?永兴元年,卫家灭门那夜,是你亲自带人围了卫家——那些蒙面匪徒,全是你府中亲兵假扮,你让他们扮作山匪,杀人夺宝,又放火焚尸,把所有罪证都毁得干干净净。我手里拿的,正是你当年的亲笔密令!”
她把泛黄的纸页抖开,转向堂外那些伸长脖子的百姓。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睁开眼睛看清楚了,这是铁证!”
“卫家灭门,不是仇家纵火,而是谢平章为了夺宝一手策划的杀人惨案。京郊的地下石狱,也不是关押罪奴的内帷牢狱,而是谢平章圈养纯阴女子、取血炼丹的魔窟!”
谢平章猛地往前迈了两步,伸手便要去夺那份密令,“柳氏,你活腻了不成?”
韩范连忙从案后绕出来,张开双臂挡在中间,“王爷,切勿在公堂之上动武!”
王简也惊得站起,连声劝道,“王爷息怒,公堂之上动不得手,莫要落人口实啊。”
堂上混乱。
堂外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杀人灭口!官官相护!侧妃尚且如此,叫咱们老百姓上哪儿说理去?”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堂外顿时炸了,喊声、骂声、叫嚷声混成一片,衙役连声呵斥都控制不住。
韩范的惊堂木拍了又拍,才勉强压住激昂的群情。
这个案子,已然超出三法司能决断的范畴——
扯出先帝密旨,牵扯监国王爷,涉及宗室外族,别说他们三个,就是太后和陛下亲临,都要三思而行。
这简直是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三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王简硬着头皮起身,“王爷,兹事体大,下官斗胆请教,柳氏手中的文书,您看是否要当堂比对一番笔迹?若确系伪造,也好还王爷一个清白。”
谢平章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假的。”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文书,系柳氏伪造。”
这话,是给三司最好的台阶。
三人心照不宣,本想借坡下驴——
柳汀月却像豁出去了,不依不饶地大喊大叫,“王爷,您忘了吗?这份密令,是您亲手交给谢三的。谢三办完事,把密令还给您,您随手塞在书房的暗格里。”
“您以为您藏得很好?您以为您把卫家的东西都锁在密室里,就没人知道了?您错了。妾身跟了您二十年,您的一举一动,妾身都看在眼里,无事不知。王妃姐姐是怎么没的,赵姨娘又是怎么掉进那口井里的——您要妾身当着满堂百姓的面,一样一样替您说出来吗?”
谢平章脸色骤变。
那目眦欲裂的模样,恨不得当堂杀人。
“柳氏,你当真疯魔了!”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装傻了。”柳汀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王爷你非要妾身死。妾跟了您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却能这样对我,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啊。”
谢平章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柳汀月,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堂内的空气好似凝固了一般。
韩范、郑洵、王简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
衙门外的百姓也鸦雀无声,连卖烧饼的都忘了吆喝。
静寂片刻,郑洵咳嗽一声,韩范终于敲了一下惊堂木,大声开口。
“九锡王府侧妃柳氏,藐视国法、身涉多条人命,案情重大,暂且收押刑部大牢,严加看管。”
“一应证物尽数封存府库,等候陛下旨意下达,再行裁断!”
惊堂木落下,审讯暂告一段。
柳汀月跪在地上,望着堂上众人,忽然仰头大声发笑。
“王爷您瞧,满堂官吏,全都看出来了。你才是真凶……可惜,他们惧你权势、畏你手段,只能装聋作哑,没有一个人敢说破真相。王爷,这就是您要的尊荣?满朝文武,全是哑巴。您坐在那高处,看万人俯首,却众叛亲离、人心尽失,就不觉得冷吗?”
谢平章面色冷冽。
“冥顽不灵,带下去!”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踏出刑部大堂。
绣金蟒袍迎着日光微微翻飞,远远望去,好似一面猎猎招展的旌旗。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敢拦他。
柳汀月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嘶吼,“谢平章,你别忘了,你还有儿子,你还有两个儿子,他们早晚会知道一切,早晚会知晓他们的亲爹是怎样为人——到那时,你能落得什么下场?祸延子孙,你休想善终……”
谢平章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大堂门口。
柳汀月积压了半生的委屈与绝望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空旷公堂上。
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两条臂膀,将人带走。
经过刺儿身边的时候,柳汀月忽然停下脚步,身子微微侧转。
“你赢了。”
“侧妃娘娘好走。”
二人目光相撞。
刺儿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无声,却郑重。
柳汀月释然一笑,不再挣扎,跟着衙役缓步走出大堂,脊背微微佝偻,背影萧索,慢慢消失在堂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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