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谄媚,不疏远,像一个寻常故人。
方芜微微挑眉,打量她片刻,“那就好,咱们先去瞧瞧那狸奴?”
刺儿点点头,见谢婉宁低着头拨弄腕间的珠子,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顺势拉了拉她的衣袖:“郡主可要一同去瞧瞧?”
谢婉宁本就不愿在女眷席上听那些含沙射影的闲话,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我也跟你去瞧瞧热闹。”
三人于是告退,从花厅出来。
身后隐约传来议论。
“……就是那个世子院里的沈娘子,上回报恩寺替郡主挡刀的那个……”
“听说世子爷很是看重她,走到哪儿都带着……”
另一个声音接道:“模样倒是出挑,听说是方大娘子专程请她来的?也不知存了什么心思……”
“婉宁郡主瞧着可瘦了不少……”
“被周家退了婚,亲娘又出了那事,换谁谁不瘦?”
她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顺着风飘进耳朵。
谢婉宁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发了白。
刺儿看见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郡主,您瞧前面那丛蔷微花,开得真好。”
方芜也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笑道:“是我母亲命人从南边移来的,说是红红火火的,讨个彩头。郡主若喜欢,回头我折几枝给郡主带回王府插瓶。”
谢婉宁被她们一打岔,窘迫便散了几分,勉强笑了笑,跟着她们往猫房去了。
猫房在后院东侧,是一间单独的小屋,窗台上铺着软垫,那只纯白的波斯猫正蜷在上面打盹。
听见脚步声,猫儿抬起头,露出一双水汪汪的鸳鸯眼,警觉地拱起背。
刺儿慢慢弯下腰,没有急着伸手,先停在那里让猫打量她。等猫耳朵从后压转为前竖,她才缓缓探出手,让猫嗅了嗅她的指尖,然后轻轻拨开猫腹部的毛,仔细瞧了瞧。
“没事,长了些湿疹。天热,毛又厚,闷出来的。”
她抬眼看方芜,“我带了些驱虫清热的草药,兑水给猫擦洗几日便好。只是这几日莫要让它再吃鱼腥,饮食清淡些。”
方芜点了点头,看着她从容麻利的动作,若有所思。
“你倒是有趣,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习惯了。”刺儿说,“骟匠走街串巷,什么牲口都会遇上,备些常用的药,省得跑第二趟。”
毫无破绽。
方芜低头看了看那猫,沉吟一瞬:“湿疹养好之前不宜动刀,那去势的事便急不得了。等它痊愈,养好身子,我再派人去府上接沈娘子如何?”
刺儿点头应下:“全凭大娘子安排,婢子一定到。”
方芜让丫头把药包收好,又给二人上茶。
“这猫平日里谁都不让碰的,今日倒是给你面子。”
“猫通人性。”刺儿把猫儿抱起来,又检查了一下它的爪子,“它知道谁对它好。”
谢婉宁也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猫儿的背。
猫儿扭了扭身子,没躲,也没炸毛,只是懒洋洋地看她一眼,继续眯眼打盹。
“它好乖呀。”谢婉宁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闲谈片刻,方芜看一眼窗外的天色,转向谢婉宁,语气温和而周到:“郡主,我院里新制了荷花酥。您若不嫌烦,不如先去尝个鲜?我让沈娘子把猫的用药交代清楚,回头便来寻你。”
弦外之音,是要支开她与刺儿单独说话。
谢婉宁听出来了,看了刺儿一眼,识趣地道:“那好,我先去尝尝。”
她抱着猫儿轻轻放回垫子上,带着丫鬟出了猫房。
屋里便只剩下刺儿了。
方芜关上门,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刺儿,面上没有了方才的笑意。
“沈娘子,今日我请你来,不只是为了这猫。”
刺儿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大娘子有事但说无妨。”
方芜道:“我知道世子爷看重你。外头也有些风言风语,说世子爷为了你,与王爷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这些话我听过,但没有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直视着刺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坦然。
“我今日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喜欢世子爷吗?”
刺儿微微一怔,随即收敛了表情,声音平静:“大娘子,婢子是下人。下人没有资格喜欢主子。”
方芜没有退让,语气干脆利落:“我没有问你有没有资格。我问你喜不喜欢。”
刺儿沉默了一瞬,抬眼与她对视:“方大娘子,婢子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大娘子不必担心。”
方芜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无奈。
“你果然跟寻常丫头不一样。难怪世子爷待你不同。”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湖风吹进来,声音平静而坦然:
“沈娘子,我与世子爷的婚约,是长辈定下的。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我也知道他不喜欢这桩婚事。可婚约就是婚约,两家都丢不起这个脸。我生在武将世家,从小父亲就教我,遇到难事,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权衡利弊,求个两全。”
刺儿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
方芜转过身来,目光清正明亮,“若有一日,世子爷真的抬你做了姨娘,我不会为难你。但我也有一句话要放在前头——不要做出格的事,不要让世子爷为难,不要让方家和王府因为你二人的事,在朝堂上沦为笑柄。”
这个姑娘比她想象的更清醒、更有城府与风骨。
她不是来争风吃醋的,她是来划一条底线,保全彼此体面。
“方大娘子放心。”刺儿后退半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不会有那一日。我不做妾。”
方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苦涩:“有时候我在想,若当年定亲的不是我方芜,而是旁的那个什么人,世子爷会不会早就成亲了?会不会早就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轻轻摆了下手,像是要挥开什么无谓的念头。
“罢了,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沈娘子,这药我收下了,猫的事劳你费心。今日说这些话,只是把丑话放在前头,省得日后生了误会,并无恶意。”
刺儿道:“大娘子磊落,婢子明白。”
方芜微微颔首,声音轻了几分:“身为女子,许多事由不得自己。”
刺儿微微一怔。
她不知道如何安抚方芜的落寞。
一是身份所限,没有立场去宽慰一位尚书千金。
二是她从小在卫家接受的不是相夫教子的那一套。她的祖母、母亲,全是招赘承业,祖父和父亲都是入赘的。她也从来不是那种认命的人。
安静了片刻,方芜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脆弱一扫而空,恢复了那副端庄从容的模样。
“走吧,前头该开席了。你若不急着回去,留下来尝尝我家厨子的手艺。”
“多谢大娘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猫房。
日光正好,满院花木扶疏。
刺儿跟在她身后,看着那道笔挺而洒脱的背影,忽然觉得,若没有这些世家恩怨与权谋牵扯,这个将门女儿,许会活得更自在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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