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风院的灯亮到后半夜。
谢云烬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手里捏着一封刚从绣衣司送来的密报。灯芯爆了一下,火光微微跳跃,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影七站在案前,垂手禀报。
“那凌虚观观主道寂,是紫阳真人的同乡师弟,两人十年前一同入京。道寂在凌虚观修行挂单,紫阳真人却攀上了刘大嘴那条线,靠几剂师门传下来的丹药博了个名头,被引荐入府。”
影七顿了顿,“后来紫阳真人常年在石狱行走,就不常去凌虚观了。道寂说他师兄心气高,攀上高枝便翻脸不认人,忘本逐利。”
谢云烬把密报翻了个面,指尖在纸页上敲了两下。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凌虚观是什么时候?”
“画皮案发前,昨年九月底。那日他找道寂讨要恩师留下的丹方底稿,说是要炼什么新方子。道寂没给,两人吵了一架,紫阳真人摔门走了。道寂气不过,派小徒弟跟了一程,发现他去了青柏坡的庄子——正是谢三爷名下的。”
“之后呢?”
“再没见过。”
谢云烬坐直身子,修长的指尖掏出一枚铜钱,慢慢摩挲了一圈。
“继续盯着谢三。”谢云烬说,“别凑太近,弄出动静让人察觉。”
“二爷,道寂师徒都愿意作证,要不要先把人拘回来再说?”
“不急。”铜钱在谢云烬指尖翻了个面,“现在去拘人,谢三那边就该警觉了。再惊动父王,容易节外生枝。不妨再容他猖狂几日。”
“是。”
影七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谢云烬独自站在窗口,望着那片沉沉夜色,静立良久,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心中隐隐不安,预料到风波不远,但也不曾想,变故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一早,影七跑入签押房时鞋底沾了露水,脸色很不好看。
“二爷,紫阳真人死了。”
谢云烬刚从内室出来,腰带还没系好,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哦?”
“今儿一早,谢三爷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去京兆府自首,说紫阳真人去年曾寄宿庄上,后来感染时疫,高热不退,很快就不行了。庄子怕传染,不敢上报,擅自将人处置了。”
“怎么处置的?”
影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尸体被他们当疫病处理了,就地焚烧,骨灰撒在坡下,说是怕疫气蔓延。”
谢云烬把腰带系好,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仰头灌下去。
“好快的手脚。”他放下杯子,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又冷又薄,“咱们前脚查到紫阳真人去了谢三的庄子,人去年就死了,自首的人都安排好了。”
“二爷怀疑是被灭口?”
“不要怀疑。”谢云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就是灭口。端看怎么个灭法。”
他系好衣带,走到门口,又停下:“此事,去知会知微居一声。”
“属下已让三十六递了话,这会儿应当已经知道了。”
谢云烬嗯了一声:“备马。”
-
知微居。
刺儿蹲在花盆前,伸手把土拨了拨,把被风吹歪的兰草扶正。
阿桃站在旁边,把影七传来的消息又重复了一遍。
“……说是得了时疫,高烧了三天,人就没气了。庄子那边烧了尸体,连骨灰都洒了。”
“烧得好干净。”刺儿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她洗完手,拿布巾擦了擦,回头看向阿桃:“二爷怎么说?”
“二爷已经往庄子那边去了。”阿桃顿了顿,“不过那管事既然敢去京兆府自首,想必后手都铺好了。就算二爷到了庄子上,想来也查不出什么实证来。”
刺儿沉默了一瞬。
紫阳真人如果当真被人灭口了,那他手里的那些药方、与西厥商会的往来记录、为石狱配制禁药的账目,不就全都断了?
一个替人干了这么多年脏活的人,不会连个换命的筹码都没给自己留。
她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阿桃跟上来:“小娘子,您要去哪儿?”
“去绣衣司。”刺儿脚步不停,“我去等二爷。”
-
出事的庄子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青柏坡。
那一片原是前朝某位贵人的田庄,后来没入官中,辗转落到九锡王府名下。谢三腿脚受伤回京后,谢平章便把此处拨给了他。
谢云烬没有提前递帖子。
他带着影七和影三,身穿青乌衣,腰悬逐风刀,一路策马到了庄门前才勒住缰绳。
守门的老庄头看见那身衣裳,腿肚子就先软了三分。
“二、二爷?您怎么来了……”
“三叔在不在?”谢云烬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抛,语气懒洋洋的,“我来寻他问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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