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右看了看,三两步跑进路边的茶寮。
茶寮不大,搭着几张旧桌,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把整个棚子蒸得雾蒙蒙的。跑堂的正在灶台后头擦茶碗,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靠里的空桌。
“小娘子里头坐,粗茶两文一碗。”
“多谢。”刺儿收了伞,在门边抖了抖水,才往里走。
然后她看见了谢沉。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门口。白衣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衣料贴在身上,勾出清瘦的轮廓。他没有束冠,乌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着,几缕碎发濡湿了贴在额角。
那样安安静静坐着的谢沉,和冷面端方的九锡王世子判若两人,却同样让人挪不开眼。
刺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世子爷?”
谢沉听到动静,侧过头来。
大约是淋得久了,唇色比平日淡,衬得眼瞳愈黑,眉骨的线条愈发清硬。
“坐。”
没有意外,也没有多话。
刺儿走上前去,行了个礼。
“世子爷也避雨?”
“路过。”
路过?
都督府回王府要经过三条长街,这条路并不顺。
但她不问,谢沉也不解释。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各自捧着各自的茶,听着雨声噼噼啪啪的响动,把满世界的喧嚣都隔在了外头。
密一阵、疏一阵。
间或有一两片落叶被风卷到门槛边,湿漉漉地贴在地上。
谢沉忽然开口:“你笑什么?”
刺儿愣了一下,才发觉自己嘴角弯着。
“笑世子爷。”她抬眸看他,笑意没有收敛,反而更盛了几分。
“寒光大哥说,世子爷饮茶只品明前龙井,泡茶要用荷叶露,三沸三冷,连茶具都要用官窑的薄胎瓷。今日坐在茶寮里喝这粗茶,怎么喝得下去?”
谢沉:“寒光话多。”
“是世子爷惜字如金。”刺儿欠身替他续水,白汽腾腾升起,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氤氲得朦胧了几分。
“跟您在一起,婢子常常以为,是在跟一堵墙说话。”
“墙不会喝茶。”
“所以世子爷更‘墙’一点。”
谢沉的嘴角,极快地动了一下。
好似风过水面时一掠而过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经散了。
一种久违的熟悉感,涌上心来。
五年前,她也曾在梅林里逗他笑。他纹丝未动,只微微一勾嘴角,便看呆了她,从此笨笨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把这座冰山捂热。
后来才知道,冰山不是捂不热,是根本不能捂。
一捂,就化了。
可她还是记得那个笑。
和今日这个,一样。
“刺儿。”谢沉忽然开口。
像是斟酌了很久,语气轻缓下来。
“你很像一个,我等了许久的人。”
刺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慢,好似有人在里头擂鼓。
“世子爷等到了吗?”
“没有。”谢沉面容很淡,端起茶杯,低头看着茶汤里的倒影。
“她可能不会回来了。”
“世子爷,等不到的人,就别等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语气里带着一点笑,像是随口说的玩笑话。
谢沉的手指在茶杯沿上顿了一瞬……
跑堂的打了个哈欠,从灶台后头晃出来。
“客官,雨小了,要再添一壶吗?”
“不必了。”谢沉站起身,手势自然地往腰间一落——
空的。
他出门时忘了带钱袋。
堂堂九锡王世子,浑身上下竟摸不出一个铜板。
刺儿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眼底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从唇角漫了上来。
她也不吭声,就那么歪着头看他,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促狭,像是等着看这位高冷世子如何收场。
谢沉沉默一瞬,解下腰上玉佩。
“……先押这儿。”
“世子爷。”刺儿一笑,手指按上他的手背,将那玉佩轻轻推回去。指尖在他腕骨上停了一瞬,凉而柔。
“九锡王府的玉佩,怕是兑不了现银。您这是为难人家。”
她转头看向跑堂的,问得认真:“店家,收下世子爷的玉佩,你认得去哪儿换钱么?”
跑堂的伸头看一眼那玉佩,活像见了鬼似的往后缩了半步,连连摆手:“不敢收不敢收。小的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玉佩,要是磕了碰了,把小的全家卖了也赔不起。这茶钱……”
他咽了口唾沫,想说不收也罢。
刺儿却转回头,朝谢沉摊了摊手:“瞧见了吧。”
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叮当一阵脆响。
“小女子做东,世子爷欠着我便好。”
跑堂的瞧着这阵仗,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拧了个弯儿,结结巴巴地道,“二位客官,一壶粗茶不值几文……小店免了便是!”
刺儿偏过头,扬了扬下巴:“世子爷哪能占您这便宜?来,茶钱收了。”
跑堂的应声过来,抓起铜板揣进围裙兜里,又缩回后头去了。
谢沉站在原地,手指还残留着她方才按过的温度,掌心空落落的,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心尖。
“……改日还你。”
“改日?”刺儿把伞撑开,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弯弯的,“世子爷打算怎么还?是还我银子,还是还我人情?”
谢沉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剩几分难言的窘迫。
他这人,这辈子没欠过谁的钱,更没被谁堵过话。
头一回被人架住,上不来下不去。
刺儿见他没答,也不追问,迈步走进雨里,走了两步又停下。
“世子爷别往心里去了,能让您欠我这几文茶钱,是婢子的福气。”
她说到最后,眼尾轻轻一挑,若有若无地在他脸上刮了一下。那一眼不重,却像一根羽毛从心尖儿上扫过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人都走远了,谢沉还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回神。
??归迟,更迟——
?明日见啦,姐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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