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探身进去翻,半晌,掌心托着一枚烧焦的腰牌出来。
腰牌蜷曲,但上头的西厥文字还依稀可辨。
他端详片刻:“二爷从哪儿弄来的?”
“现杀了两个。”谢云烬的声音隔着水雾传过来,懒洋洋的,“不然我身上的血怎么来的,总不能自个儿咬的吧?”
影七恍然醒悟:“还是二爷周全。”
“去吧。”谢云烬重新闭上眼,水汽缭绕中他的声音低沉含笑,“把话编圆了,剩下的不用我教你们。”
“二爷放心,老大最会说谎了,保管编得天衣无缝。”
“平常你们也是这样哄我的?”
“……那哪能呢?”
影七讪讪把腰牌收进怀里,咽了口唾沫,“二爷,那……世子和王爷闹成这般,咱们可要早做打算?”
“静观其变。”谢云烬微微抬眼,慢条斯理地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二爷我坐当渔翁不好吗。”
“话虽如此……可王爷当真会信二爷?”
谢云烬没有回头,“信一半就成。世子在前头挡着刀呢,他自顾不暇,哪有空找我麻烦。”
影七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这位爷的胆子,比天还大。火烧自己的院子嫁祸给西厥人,趁乱闯进承德殿密室,把龙骨图谶盗走,又把自个儿从石狱那桩事里干干净净地摘出来。
王爷就算疑心他,也找不到破绽。
毕竟世子公然忤逆,眼下也就二爷得用。王爷还要靠他和绣衣司平洛京的乱局,稳住朝堂。
说来说去,此事最大的赢家,就是二爷了。
不仅毫发未损,还从这件事里得了利。
说到底,世子还是太刚正不阿了。
要学学他家二爷这般奸猾会来事,何至于把自个儿搭进去?
影七心里的敬佩之情,不由再升几分。
跟着二爷干,升官发财娶贤妻,指日可待。
他心服口服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沿着廊下越去越远,很快听不见了。
澡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烬在池子里又泡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拿巾子擦了身上的水,换了身干净的青乌衣,在窗边坐下。
头发还湿着,披在肩后,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那枚铜钱,指腹沿着边缘慢慢地转了一圈。
铜钱阴面向上。
“静守待时,宜静不宜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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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殿书房里,谢平章坐在紫檀大椅上,面前摆着陆绍刚送来的腰牌。
谢三坐在他的下首,拐杖靠在椅边,面色有些发灰。
他镇守石狱多年,从没出过事,这次世子带兵接管,他没能拦住,反而为世子大行方便。
此前,请罪的话已经说过两遍,理由也都合情合理,挑不到什么错处。
谢平章没有责怪他,甚至没有多提。
只是这般平静,倒叫他心里害怕。
“石狱那边,世子的人还守着?”谢平章忽地开口。
“是。世子连同苏御史,在核验狱中留存的旧案凭证。”谢三垂着眼,“属下无能,不敢与世子正面冲突,只能退了出来。但……王爷若要强行接管,也不是没有法子……”
“不必。”谢平章打断他,语气平淡,“让他查。本王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名堂。”
谢三看着那张脸,猜不透。
谢平章低头,把烧焦的腰牌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搁在案角:“老二有句话说得不错。世子素来守礼,若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更不会忤逆本王。”
谢三抬眼看他。
谢平章道:“从小到大,能让世子乱了方寸的,只有一个人。”
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那个卫家的丫头。你查了那么久,还是没有消息?”
“属下惭愧。”谢三眉头紧锁,“属下多方搜寻,该排查的都排查了,可这卫家女自从逃离石狱,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谢平章指尖轻点扶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府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世子院里那个姓沈的丫头,就没什么异动?世子这次出兵,可有她背后撺掇?”
谢三的手指微微收紧一下,又松开。
他低着头,语气斟酌着:“那丫头……很不安分。心气高,胆子大,总想着往上攀附,世子待她也不似寻常奴婢。可属下瞧着,到底是隔着一层,她还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撺掇世子爷。王爷若觉得她有嫌疑,属下可再查。”
谢平章摆了摆手。
“一个丫头片子,量她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谢三没有再说什么,垂着眼,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事。谢平章拿起那枚烧焦的腰牌,对着窗外的光翻了翻,搁回桌上。
“老二呢?他那边如何?”
“二爷受了些轻伤,回去歇了半宿,天不亮便离了府,满城搜查西厥细作。”
谢平章靠回椅背,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你信他的?”
谢三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瞬才道:“二爷素来滑溜,从不往刀刃上撞,也不会轻易把自己搭进去。”
哼。
谢平章冷着脸,把腰牌扔回案上,“他最好真是在追细作。若不是——本王也不急。一个儿子不成气,换一个便是。这府里最不缺的,就是人。”
府里人是不缺,可儿子只有两个啊?
谢三低下头,没有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蝉鸣声声,吵得人胸口发闷。
蒋凛就在这时推门进来了。他看了谢三一眼,犹豫了一下,才上前几步,双手捧上一样东西:“王爷,属下带人在暗道石阶的地缝里搜到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枚钥匙坯和一枚玉佩。
钥匙坯质粗糙,边缘还有锉痕。玉佩却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纹,背面刻着一个“柳”字——
谢平章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了片刻。
手指慢慢收拢,将玉佩攥进掌心。
“……好。一个逆子,一个毒妇。”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间书房的空气都冷了下来。谢三和蒋凛同时低下了头,没人敢看他的脸。
呯!案上的茶盏忽然被他拂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瓷片四溅,茶汤漫了一地。
“让柳氏——即刻给本王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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