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抬起头,“世子爷,各有各的难处。”
谢沉没有动。
他就那么看着她,安静的,压抑而克制。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掀起他的衣摆一角,又落下去。良久,他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我要去京营一趟,半月才回。你照顾好自己。”
“世子万事当心。”
谢沉点点头,转身离去,清挺的背影穿过连廊,最终消失在晨光深处。
阿桃探身过来,小声问:“小娘子……世子爷方才是恼了你吗?”
刺儿摇摇头,垂眸敛了心神,“他要是恼我,倒还好了。”
日子照常过。
绣衣司那边传来消息,沈家叔婶四人已被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世子院里没有主子,刺儿分外清闲,每日在知微居里看书、莳花、收拾茶具,偶尔去栖霞院坐坐,日子好似缓慢下来。
第四日清晨。
这份寻常便被打破。
谢平章身边的长随蒋凛来了世子爷,当着院里下人的面儿,说王爷让她去承德殿书房当几日差,侍奉笔墨。
青棠听了,眉头微微一拧,脸色冷冽。
“世子离府前交代过,沈娘子伤未痊愈,不宜挪动。”
蒋凛道:“青棠姑娘,王爷说了,沈氏只是循职当差,以便安抚方家,避人口舌。”
“方家的事,世子自有交代。”青棠语气斩钉截铁,并不惧怕他,“刺儿救郡主落了伤,要留在世子院静养。王爷若缺奉茶的人,从茶房调遣便是。”
蒋凛不退:“青棠姑娘,这是王爷口令。莫要为难在下。”
青棠盯着他:“我说不呢?”
蒋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正要再开口,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蒋侍卫,劳您回禀王爷,婢子收拾收拾便去。”
是刺儿来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恭顺地朝蒋凛微微一福,礼数周全。
蒋凛看了青棠一眼,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刺儿见青棠眉头拧紧,一脸郁郁,走上前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青棠姐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王爷既然开了口,违抗无益。无非是奉茶砚墨罢了,婢子去便是,不必因我为难。”
青棠沉默片刻。
“世子爷回来,你让我如何交代?”
“姐姐就说,我是自己去的。世子爷若要怪,怪我便是。”
青棠审视着她,脸上不带情绪,仿佛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当心。”
“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刺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青棠:“青棠姐姐。”
“嗯?”
“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她明明那样仰慕谢沉,那样尽心尽力地守着他的院子,却为一个来路不明的侍婢跑前跑后、处处周全,从来没有流露过半句不甘或委屈。
刺儿有些心疼她。
一个女子要多克制,才能把那些滚烫的情感压下去?
青棠却只是淡声道:“主子对你好,我便对你好。没有旁的缘故。”
“姐姐这份情,刺儿记下了。”
刺儿朝她笑了一下,转身回房。
阿桃正端着早膳摆桌,听到消息,筷子差点戳翻了粥碗,扯着她的袖子便苦了脸。
“小娘子!王爷要您去承德殿奉茶?那世子爷怎么说的?您要去了,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刺儿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该来的,总会来。”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弯,“再说了,谁是羊还不一定呢。”
吃完早膳回到里屋,刺儿从衣箱里翻出一套半新不旧的衣裙,走到铜镜前。
她喜欢照镜子。
镜中人看过来时,她迎上去,便能与她平视,靠想象来描摹曾经那张脸,确认自己还活着。
今日镜里人,依旧眉眼清艳,只是笑容格外不同。
筹划了这么久,她终于要踏进承德殿的书房了。
王府最大的秘密,就藏在那扇暗门之后。
-
承德殿是王府主殿,十分宽敞,阴沉沉地压了半条街,门钉九行九列,比亲王府的规制还多两行,没人敢问为什么。
书房在殿宇东侧,从外面看不显山不露水,却守卫森严。门口站着四名佩刀侍卫,个个目光如炬,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长随上前通报,片刻后,门开了。
门内迎出一个身着青灰袍子的中年管事,是书房里当差的掌事,姓刘。他打量了刺儿一眼,也不多话,只侧身让了路,压着嗓子道:“手脚轻些,莫要弄出动静。书案上的东西不必碰,只管照看好茶盏墨砚便是。若有旁的吩咐,自有人传你。”
“婢子明白。”
刺儿低着头走进去。
书房很大,靠墙是几排高大的书架,堆满了书籍和卷宗。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书案,谢平章坐在那里,正在批阅公文。
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来了?”
“婢子给王爷请安。”刺儿屈膝行礼。
谢平章这才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坐那儿吧。替本王磨墨。”
刺儿应了一声,在矮凳上坐下,挽起袖子,开始磨墨。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砚台里的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烟香。
谢平章凝视片刻,忽然抬头:“你的手很稳。”
刺儿低着头:“婢子以前跟着父亲干活,手不稳是要挨揍的。骟牲口的时候,手抖一下,那畜生可要遭罪了。”
谢平章大笑两声,“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婢子粗鄙,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刺儿低着头,声音脆脆的,不卑不亢里还藏了一点小姑娘的活泼,“王爷不嫌弃就好。”
谢平章没有再接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砚台里墨块转动的声音。
刺儿垂着眼,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视线却悄悄打量——
层层书架、宽大书案、壁上悬挂字画、角落青瓷花瓶……
一切瞧着规整寻常,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也看不出来密室入口在哪里。
但她不急。
进了这道门,就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余下只慢慢等待时机便是。
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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