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试探,也是要挟。
谢三手指微微一紧。
手背那道陈年疤痕狰狞了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
“二爷要找的麒麟令,不在我手上。”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当年那枚令牌——在卫家小娘子身上。卫家祠堂大火那夜,落到了王爷手中。此后,我再没有见过它。”
谢云烬问:“你确定在父王手上?”
谢三脸色暗了暗,“我劝二爷不要打它的主意。这枚令牌,对旁人来说不过是废铜烂铁。只有卫家女可用它,也只有卫家旧部认它。你费这么大力气找它,不值当。”
“值不值我说了算。三叔只说,帮是不帮?”
谢三看了他片刻,终于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博古架前,伸手在第三层的青瓷瓶后面按了一下。
咔嗒!
木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只木匣,再一瘸一拐的走过来,放在案上。
“这是当年卫家工坊的旧地图和几处房契。卫家覆灭后,工坊落在朝廷手里,后来又经了几道手,被我买下。你与其费心去找那麒麟令,不如从别处下手。”
谢云烬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漆面,停住抬头:“三叔为何愿意帮我?”
谢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只木匣,像是透过它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往事。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这是我欠的债。”
他没有解释欠的是什么。
谢云烬也没有追问。
“三叔,可知画皮案凶手是谁?”
谢三没有回答。他看着谢云烬,那双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二爷,你问错人了。”
“我问错人了?”
“你该问的是——”谢三顿了顿,“王爷对这些事,究竟知不知情?”
谢云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谢三不再看他,拄着拐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案后坐下,闭上了眼。
“二爷请回吧。我等着你的消息,不要食言。”
谢云烬收好东西,带着刺儿退出正堂。从头到尾,刺儿未发一声,谢三也没有分神留意谢云烬身边不起眼的小厮。
走出院落,二人上了马车。
谢云烬将木匣搁在膝上,伸手取出一盏小灯点上。灯芯亮了,昏黄的光在逼仄的车厢里晃了晃,将两个人的轮廓拢进一团暖色里。
刺儿靠着车壁,一路没有出声。拐弯时马车晃了一下,她身上顺着那股劲儿往旁边歪了半寸,撞在谢云烬身上,又徐徐坐正。
如此反复,谢云烬挑眉。
“想靠便靠,要我抱你,也不是不行。”
刺儿看她一眼,没有开口。
他讨了个没趣,把膝上木匣转了个方向,像在掂量什么,又好像只是不想让车厢太安静。
刺儿倏地开口:“谢三最后那句话——”
“我知道。”谢云烬没让她说下去,“他在暗指,我父王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刺儿懒笑一下,偏过头来看她:“那二爷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谢云烬说,“谢三给了工坊地图,那就去找找看有无线索。这房契,也不好白拿。”
“二爷英明。”
“阴阳怪气。”谢云烬懒懒往车壁一靠,姿势松弛,目光却紧,“说说你吧——谢沉那边,你如何收场?”
刺儿沉默了一瞬。马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再次倾斜,她的肩膀往谢云烬偏了偏,又稳住了。
“不劳费心,世子那里,我会应付。”
谢云烬没有接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单调又沉闷。
他忽然起身,挪到刺儿身侧坐下。车壁窄,两个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一拳之内,呼吸都近了。
刺儿想让开……
他却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她耳后的厢壁上,低头看来,将她整个儿罩在身下。
“你要如何应付?谢沉当众承认你是枕边人,对你可不仅仅只是兴趣,还有占有欲。”
“二爷不会忘了当初送我到世子院是做什么去的吧?”刺儿抬起眼,“引诱他接近他,让他为我赴汤蹈火与谢平章反目成仇,让他为二爷的权力之路做垫脚石。眼下这般,如你所愿,二爷该高兴才是?”
谢云烬看着她,黑眸幽冷。
“你倒是会拿话堵我。”
“我向来直白,不说虚言。”
“那你直白说说,他待你好,你动心了吗?”谢云烬低头看她,眼眸低垂,呼吸落在她额前,影子好似叠在了她身上。
“二爷觉得呢?”
刺儿仰着脸看他,没有躲。两个人离得太近,她能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沐浴清香,还混着一丝心跳的痕迹。
“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还有心可动吗?”
“你演得太真了。再这般下去,我怕你连自己都骗过去。”
刺儿弯了弯嘴角,没接话。马车又晃了一下,她没扶稳,肩头蹭过谢云烬的胸口。她要坐直,被他掌心控住,就那样按靠在他的肩膀上。
“二爷放心。”刺儿仰头,“你动心了,我都不会。”
谢云烬低头看她,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指尖停在她耳侧,只差一寸便要碰到她的发丝,却悬在了半空。
“记住你说的话。”他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像被吞了一半。
谢云烬收回手,起身坐到对面。
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刺儿垂着眼,慢慢抚平裙摆上的一道褶痕。灯影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轻轻颤了一下。
“以后二爷想问什么就问,别动手动脚的。”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认真,“要不然,我的骟刀可不留情。”
谢云烬闻言,非但没生气,反倒来了兴致,又朝她倾了倾身,双眼火辣辣的盯住她。
“你骟啊。骟了,我正好长在你手心里,日日缠着你……”
“你……”
什么叫长在她手心里?
刺儿脸颊微微发热,白他一眼。
“……呸。无赖子。”
寻常她也这么骂,谢云烬从不在意。
今日破了天荒,他偏过头,默默地看向车窗外,心情似乎没那么美妙。
暮色沉透了,街巷两旁的铺子陆续掌了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安静了不知多久。
快到王府了,寂寥逼人。
他才忽然回头,“卫吟昭,你肩上有虫……”
刺儿下意识抬手,往肩上一拂。
什么也没有。
车厢里安静一瞬,随即响起谢云烬低低的笑声,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那种畅快。像很多年前,躲在卫家老宅的枣树上朝她扔青枣的少年……
那时的日子,如今想来还是好的。
刺儿愣了一瞬,随即抄起矮几上的玉扣朝他砸过去:“谢云烬!你几岁了?”
谢云烬抬手稳稳接住,揣进怀里,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比你小一岁,阿姐。”
那声“阿姐”被他叫得又拖又懒,尾音打着旋儿,分明是在臊她。刺儿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可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那点弯起来的弧度。
岁月忽已晚,少年依旧。
窗外灯火一盏接一盏地后退。
他们都想起了同一段年月,只是枣花落了,故人难寻。
??这章二合一,敬请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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