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没有人,也不是谢云烬那狗。
她轻手轻脚走出院子看了半晌,正准备回去,余光听见院外有脚步。
她跟出去。
那人已过了塘桥。
浅碧色的衣裙,在月光下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走,一晃而过。
碧荷?
这个时辰,她去后花园做什么?
刺儿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碧荷走得快,步子很急,好似赶着去什么地方,很快走过荷塘,拐进后花园。
那边荒了大半年,草木疯长,里头有一口老井,井口被野蒿半掩着。
她停了一步,再抬眼时,碧荷已经不见了。
“沈娘子好雅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沙哑的,带着一股陈年烈酒的呛味。
刺儿回头。
谢三站在几步外,沟壑纵横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刺儿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
“三爷也有雅兴。”她声音淡淡的,“你老人家夜半游园,不怕摔着?”
谢三拄着铁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刺儿身侧。月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像一块被刀劈过的老木。
“本不想来。”他说,声音低哑,“可看到沈娘子,就来了。”
“三爷找我有事?”
谢三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沈娘子看看,是不是你的?”
刺儿低头一看。
是一只小小的白瓷瓶,瓶底还残留着半干未干的褐色膏体——
正是她用来造假疤痕的药膏。
她笑了一下,抬头时黑眸幽沉。
“三爷这是做什么?”
“沈娘子是聪明人。”他说,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是什么后果。“
“婢子不懂,不敢接这话。“
“你不敢?”谢三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讽刺,又像自嘲,“你什么都敢。你连王爷都敢骗——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刺儿面不改色地看着他。
“三爷在讹诈我?”
“我讹诈你做什么?”谢三笑了,那笑声沙哑,像夜枭的啼叫,“我要害你,就不会把东西还给你。我要害你,此刻就该站在王爷面前,把这瓶子当证物呈上去。”
刺儿低笑。
再扬眉,已是平静。
“那三爷为何不做?”
谢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铁杖,慢慢在她身侧的老井口沿坐下,动作笨拙,看得出腿脚给了他很大的不便。
他坐定之后,才缓缓开口:
“我这条腿,是替王爷伤的。那年北境战场上,一支流箭射过来,我推开他,箭钉进我膝盖骨里。后来伤口烂了,大夫说要截,王爷不让。他找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可那条腿还是废了。他把我留在身边,替我安排差事,给我体面,让我一个废人活到了今日。”
他顿了顿,喉咙好似含了个东西,说得粗嘎:“旁人说他凉薄。可对我,他到底是有恩的。”
刺儿没有接话。
这个时候只需要倾听和判断。
说得多,错得就多。
“可恩是恩,债是债。”谢三浑不在意她的反应,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些年,我替他守着石狱,看着那些年轻的女子一个接一个被送进去,一个接一个消失。”
他闭上眼,像是要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我没拦过。一次都没有。”
“可今日——”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刺儿脸上,声音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今日在花厅里,我看着你站在那里,一个人唇枪舌剑,忽然想起当年卫家那位小娘子。那时的她,也有这般的胆识。可惜……”
他猛地住了口。
刺儿没被他带出半分情绪,甚至弯唇浅笑一下,局外人模样。
“三爷。你告诉婢子这些,是想造王爷的反吗?怎么?凑不够人头,想拉我入伙?”
谢三脸色一变。
盯了她片刻,用力攥牢拐杖:“你就当我老来迟钝吧。眼花,记性也差。承德殿宴上的事,转头就忘干净了。”
他撑着铁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这世上的债,迟早要还。欠了命的,拿命还。欠了情的,拿情还。”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沈娘子,好自为之。”
他走了。铁杖点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刺儿独坐在枯井旁,攥着那只白瓷瓶,良久,才慢慢抬起手,松开五指。
瓷瓶落入水面,发出一声闷响,很快被黑暗吞没。
谢三替她瞒下了这件事。
还把证据还给了她。
为什么?
谢三护着世子,所以护着她?
还是如他所说,他在还什么人的债?
那她的债呢?
卫家二百多条人命,五年石狱的折磨,姐姐的泪,母亲的血——这些债,谁来还?
她低头看着井水中的倒影,月光碎在水面上,像刀子直捅心窝。
“昭昭。”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又真切。
刺儿回头。
井台边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枯枝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无声的哭泣。
是幻听。
她太思念她们了……
把风声听成了呼唤,把枝影看成了人影。
这世上,没有亲人再唤昭昭了。
她们都死了,连她自己偶尔也会恍惚,卫吟昭是不是也已经死了?活下来的这个,是沈刺儿,只是沈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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