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眼,脊背挺直:“儿子失职,甘愿领罚。但有一事须禀父王——”
“讲。”
谢云烬抬起头,目光沉下来:“死者脸皮上的绣纹,与前四起完全一致,手法也并无不同。但……这批金线的来路,与前几起不同。”
谢平章的眉头微微一动:“何意?”
谢云烬道:“西厥贡品金线,已由三司封存带走。王府若无余存,那凶手用的金线,必定另有来源——”
他转头盯着柳汀月,目光阴鸷,“儿子查过侧妃娘娘栖霞院的用度册子,去年有一批金线出库,说是给报恩寺绣佛经用的,不知娘娘的佛经,绣好没有?”
堂中死寂。
柳汀月攥紧帕子,声音尖利起来:“二爷的意思是,栖霞院自己人作案?”
“我可没这么说。”谢云烬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说,凶手对栖霞院的内情熟门熟路,连值夜轮换的时辰都清楚。若不是出了内鬼,那侧妃娘娘便要好好反省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堂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谢平章沉默了很久。
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张脸明暗不定。
“加派人手,清查各院。”他慢慢开口,“再出纰漏,你自己去领鞭子。”
谢云烬躬身:“儿子领命。”
他退出正堂,站在廊下,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黑沉沉的夜空,嘴角那点散漫的笑意早已敛尽。
“影七。”
影七无声无息地从暗处闪出:“二爷。”
“刺儿如何?”
“沈娘子没有异动。三十六传话说,娘子昨夜早早便歇下了,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谢云烬目光落在世子院的方向,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太安静了。”
影七没听懂:“二爷的意思是——”
“凶手在王府内杀了人,她却不动如山。”谢云烬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真沉得住气啊。”
他没有再往下说,大步离去。
影七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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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刺儿照常起来洗漱更衣。
阿桃端了热水进来时,看见她正坐在妆台前梳妆,铜镜里的人眉眼平静,像昨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小娘子……”阿桃欲言又止,“今儿还要去栖霞院吗?”
“去。”刺儿簪好银簪,转过身来,“侧妃娘娘受了惊,婢子去请个安也是应当的。”
她换了件素净衣裳,没有戴那支金镶玉钗,只别了一根寻常的木簪。走到栖霞院门口时,被两名绣衣郎拦了下来。
其中一人面色冷肃:“绣衣司办案,闲人不得入内。”
刺儿没有争辩,站在门外微微屈膝:“婢子是来向侧妃娘娘请安的。既然有规矩,婢子便不进去了。劳烦二位通传一声,就说婢子来过。”
绣衣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刺儿也没有多留,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到知微居的月洞门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谢沉站在几步外。
他今日没有束冠,墨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系着,像是刚从书房过来,目光落在刺儿身上,沉默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了?”
刺儿嗯了一声,垂下眼:“听说了。”
“这几日别去栖霞院走动。”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压得廊下的风都慢了一拍。
刺儿抬眸,对上他的目光:“世子爷是担心婢子卷入是非,还是怕婢子……碍了旁人的事?”
谢沉淡淡扫来一眼。
眸底深沉,像是要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锋利的情绪看透。
“凶手潜入王府行凶,下一个受害之人,难有定数。”
“婢子问的不是这个。”刺儿微微上前半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再仰起脸来,颈子拉出一道柔软的弧线,语声轻软,带着一层直白的试探,“婢子是想知道,世子是真心疼惜婢子,还是怕婢子这个房中娇客的身份碍事,给您添麻烦?”
廊下的光移了一寸,落在他的肩上。
也落在刺儿脸上。
照见她无辜的眼底那一层蓄意接近的潋滟。
谢沉微眯双目,还是那一副清冷的神色。
“我是说,少出门,能避祸。”
刺儿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细想一遍,忽然想笑。
避祸?她这辈子避的祸还少吗?可祸事哪一次放过她了?
“婢子记下了。”她笑了一下,“世子爷放心,婢子这身皮囊虽贱,却珍惜得很。”
谢沉低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审度。
“你几时学会的?”
“学会什么?”
“学会……”谢沉顿一下,挑出一个词,“阴阳怪气。”
刺儿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
会阴阳怪气的,是卫吟昭。
不该是她沈刺儿。
“世子爷误会。”她敛回神色,微微屈膝道,“婢子笨口拙舌,连话都说不好,是万万不敢阴阳怪气的,婢子是怕给世子爷惹来麻烦……”
“嗯。”
谢沉应了一声。
思忖一下,再度开口:“沈家那边,有人要来。”
刺儿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世子是说?菱川沈家……我家叔伯?”
“你心里要有数。”
谢沉袖袍轻敛,将手负在身后。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一字字地落下来,压在她肩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这世上的话,七分假三分真。恩也好,仇也罢,你要记着,命只有一条,别轻易押上。”
他说完就走了,一身清冷孤峭,衣袂拂过,裹挟一缕淡得几乎辨不清的冷梅暗香。
刺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少年……
镜花水月。
都回不去了。
她不知不觉蜷起袖中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把刀子,果然是冲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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