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朝回来,谢平章去了栖霞院。
柳汀月听见通传,手里的笔都来不及搁,便满是欢喜地迎上去。
“王爷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谢平章在榻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这几日睡得安稳,想着来瞧瞧你。”
柳汀月心头一烫,温声道:“王爷安稳便好。那安神汤妾身还熬着,晚些再给您送去。”
谢平章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像在掂量着什么:“瘦了。可是为案子的事悬着心?”
柳汀月顺势靠过去,倚在他身上,垂下眼可怜地道:“妾身不怕旁人冤枉,只怕王爷不信妾身,更怕王爷因为妾身的事睡不好,怕朝堂上的事累着您,烦着您。”
“这几日,你辛苦了。”谢平章难得说了句软话,“回头让管家送些补品来,好好养着。想要什么衣裳首饰自己去挑,别委屈了自己。”
柳汀月应了一声,又亲手给他续了茶。
“王爷记挂着妾身,妾身就不委屈。”
谢平章瞥一眼她案上的册子。
“你在理府中账目?”
柳汀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像是被发现了什么小秘密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账册往旁边拢了拢。
“画皮案牵扯出贡品金线,妾身心里不踏实,便去库房对了对账册。不看不知道,这一看竟吓出一身冷汗。那金线的支取数目,跟库房实存对不上,旁的物件也七零八落地短了好些。这些胆大包天的狗奴才,真把王府当自己家了。”
谢平章眉头一拧,“库房的事,平日都是谁在管?”
“是妾身的陪嫁蔡嬷嬷。”柳汀月道:“想来是她年纪大了,管不住底下的人,才让那些刁奴钻了空子。”
谢平章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些刁奴,留着也是祸害。案子既已闹到台面上,你心中该有计较。该处置的要早早处置了,别拖泥带水。”
柳汀月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她听懂了谢平章的言外之意。
蔡嬷嬷是她的心腹,一路跟着她嫁进王府,熬过最难的那几年。
她是真不忍心。
“王爷,”柳汀月放软了声音,“蔡嬷嬷跟了我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如……把她远远送走,留她一条性命……”
谢平章搁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这些年,她知道你多少事?放她出去,落在旁人手里,你睡得着?”
柳汀月笑容有些勉强,“王爷教训得是。这些刁奴借着王府的名头中饱私囊,还偷盗御赐金线,妄图嫁祸妾身。若不严惩,日后旁人也有样学样。妾身明儿一早就处置,省得夜长梦多。”
谢平章满意地看过来,“如此甚好。既堵了外人的嘴,又不伤王府体面。”
柳汀月垂首称是:“还是王爷思虑周全。”
谢平章没再说什么,起身拍了拍柳汀月的手背,“晚些再来,喝你熬的安神汤。”
柳汀月娇羞地侧了侧脸,温顺起身将人送到门口,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笑容才慢慢收敛起来。
“玫月。”
“婢子在。”
“去备一辆马车,不许叫人看见。”她压低了声音,“把蔡嬷嬷送走,再去找一个身形与蔡嬷嬷相近的婆子……还有守库房那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把对牌收了,人先看起来。”
玫月愣了一下:“娘娘,可是王爷方才说……”
柳汀月沉下脸,“去办。手脚干净些。”
玫月领命去了。
等房门再次被人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玫月……
而是谢平章身边的内侍,邓显。
他垂手立在门边,面上恭恭敬敬。
“娘娘,王爷让老奴前来传句话。”
柳汀月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邓显目不斜视,脸上带了几分温和笑意,“王爷说,蔡嬷嬷年纪大了,娘娘心善,必不忍见她劳苦。不如……送她一程,彼此都体面。”
柳汀月的脸色唰地白了。
谢平章看透了她,堵住了她的路。
“王爷还说了……”邓显神色不变,又补了一句:“王爷还说,蔡嬷嬷的孙子已经送到庄子上主事去了,娘娘只管安心。”
柳汀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是一脚踩空,有些方寸大乱。
她以为只要她够快,就能把蔡嬷嬷送走。
可谢平章比她想的更快、更远。
邓显转头,“押进来吧。”
蔡嬷嬷是被两名承德殿的侍卫押进来的。
进门之后她便挣开了侍卫的手,自己走到柳汀月面前,跪了下去。
“老奴给娘娘磕头了。”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老奴该死,管不住底下的人,让娘娘受了委屈。”
“嬷嬷。”柳汀月看着她花白的发顶,声音发颤,“你起来说话。”
“娘娘——”蔡嬷嬷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却带着笑,“老奴活到这岁数,够本了。娘娘别为难,老奴都明白,不会埋怨娘娘……如今,老奴只想求娘娘一件事——老奴那孙儿,娘娘替他寻个好去处,莫让他走了歪路。”
柳汀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嬷嬷,我对不住你……”
“娘娘别说这话,老奴担不起。”蔡嬷嬷往前膝行两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对银镯子,“这是娘娘出嫁那年赏给老奴的,老奴戴了二十年。”
蔡嬷嬷把银镯子举起来,递到柳汀月面前,“娘娘留着吧。老奴下辈子,还伺候娘娘。”
柳汀月接过那只银镯子,还有余温。
她忽然想起嫁给谢平章那一年,年纪小,不受宠,后宅里的嬷嬷丫头都看人下菜碟。有一回她夜里腹痛,浑身直冒冷汗,也不敢叫府医,生怕惊动了旁人,若谢平章不喜。
是蔡嬷嬷半夜爬起来,拿红糖和姜片给她煮了一碗热汤,守着她在灶房坐到天亮。
那时蔡嬷嬷还说:“娘娘别怕,老奴在呢。”
可如今,她要亲手把嬷嬷送走了。
“你听好了。”柳汀月把银镯子紧紧攥在掌心里,听着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贪墨府中财物被本侧妃查问,心存怨怼,于是指使高氏嫁祸本侧妃,怕事情败露,杀人灭口。又从库房偷走金线,在报恩寺私藏绣样,伪造证物,把画皮案的脏水引到本侧妃身上……”
她喉头突然哽咽。
“这些,你认是不认?”
蔡嬷嬷愣了愣,随即重重磕头:“老奴认。老奴都认。”
“认了,就是死罪。”
“老奴都晓得。”蔡嬷嬷抬起头,看着柳汀月,像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娘娘,老奴不怕死。老奴只怕,死后没人再护着您了……娘娘,你快动手吧,心肠不能软啊,在这王府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柳汀月闭上眼,眼泪滚下来。
这世道吃人。
她不想死,那就只能让别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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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一个男人,二十六岁了,还挨祖母的训,丢人。
?
寒光:二爷八岁尿床的事,全府都知道了。比起来……世子爷您这个,还算体面。
?
谢云烬:放屁,那不是我尿的,是我养的狗……
?
刺儿:传下去,二爷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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