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渊把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下。他没有看任何人:“够了。”
没有人听他的。
萧珣“噌”地站起来,带翻了椅子,他俯身向前,两手撑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萧珹:“我告诉你,我今日,就是来告诉你,这条路,已经到头了。
你要还有本事,你自己去,我萧珣,不是你的马前卒。”
他完,转身就走。
孙济川叫了声:“六殿下!”萧珣没回头。他的脚步极重,像要把石阶踩碎。
门被“砰”地推开,冷风呼啸着灌进来,把炭盆里的火星全卷起来,满屋子乱飞。
萧珹坐着没动,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只有太阳穴那儿有根筋在轻轻地跳。
孙济川看看他,又看看柳文渊,重重叹了口气。
蔡昂仍旧剥他的花生他的动作极轻,一颗,一颗,像在数这满屋子人,最后还剩几颗心。
萧珹终于也站起来,他整了整被自己拍皱的衣袖,低声:“散了吧。”然后径自朝门外走去。
孙济川对柳文渊道:“我去追他。”柳文渊点了点头。
屋里最后只剩柳文渊和蔡昂。炭火不知什么时候了下去,只剩盆底一捧暗红的灰。
蔡昂把最后一粒花生壳,丢进脚边的筐里,拍拍手,站起来,朝柳文渊笑了笑:“柳大人,不早了,明日还要点卯。”
柳文渊没话,只看着他,蔡昂又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像怕惊着这满屋将死的空气。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石阶上走,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柳文渊在身后,极轻地了一句:“你也要走?”
蔡昂没回头,他:“大人,我得回家。”完推开门,走进了外头的风里。
这一夜的京城,没有下雪但风极冷,冷得人骨头里都是木的。
蔡昂没有坐轿,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外面裹了件旧棉袍,领口竖得老高。
街面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昏黄的光打在地上,像谁家泼出来的一碗药汤。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在量这条回家的路。
他想起方才密室里萧珣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火,可蔡昂看得出来,那火已经烧到头了。
一个人到了这个地步,离悬崖也就只差半步,他不是没想过劝,可他又拿什么劝呢?
他们这些人,谁不是在火上烤着的?烧得久的,还能看见几片灰;烧不住的,连灰都寻不着。
蔡昂想着,忽然有些发冷。他伸手把棉袍又裹紧了些,风从巷子口斜刺里扑过来,他抬头,看见远处一个卖馄饨的老汉正躬着身子收摊。
那锅里还剩着半锅热汤,白气一蓬一蓬地往上冒,蔡昂站住了脚。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大半夜的,竟还有人为了几文铜钱在风里熬着。
又转瞬莞尔,这京城里,谁不是这样?谁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就为了明日灶上能烧一口热饭?
他推开门的时候,正屋的灯还亮着。
橘色的光从窗纸上渗出来,软软地铺在阶前,院子里极静,只有风穿过老槐树时带起的沙沙声。
蔡昂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像要把这画面整个儿装进心里。
他推门进去,桌上照旧搁着一只碗,碗口扣着碟子,他走过去,揭开,是姜汤,还温着。
白色的热气,从碗里慢悠悠地浮起来,在灯下像一缕极细的烟,蔡昂端起碗,凑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浓,姜味极重,从舌尖一直辣到胃里,他喝得很慢,像要把这口热汤的每一分暖意都留在身上。
妻子从里间出来,披着件袄子,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还带着几分将睡未睡的倦意。
她看见蔡昂,也不惊奇,只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日又要到天快亮才回来。”
蔡昂笑了一下,:“今日收得早。”妻子走到他跟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外面冷得很吧?你手都是冰的。”
蔡昂把碗放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又又暖,被他包在掌心里,像只温顺的雀儿,他:“外头冷,家里暖。”
妻子嗔道:“油嘴滑舌。”嘴上这么,手却没抽出来。
蔡昂牵着她走到灯下,两人并肩坐着。灯花“啪”地跳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随着风轻轻晃。
蔡昂忽然:“以后我要是回来得晚,你就别等我了。”
妻子问:“怎么突然这个?”蔡昂笑道:“天冷了,你总这么等着,我心疼。”
妻子看他一眼,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蔡昂心里,那根绷了不知多少日子的弦,忽然“铮”地一声,断了。
他避开她的目光,把她肩头滑下来的袄子往上拉了拉,:“你听我的就是。”
妻子“嗯”了一声,又轻声道:“那你回来时,自己热汤,锅里有热水,灶上我还温着一碗。”
蔡昂没话,他只觉得喉咙里那股姜汤的辣味又翻上来,比方才更冲,冲得他眼眶都有点发酸。
他极轻地:“我知道了。”窗外风声更紧了。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来摇去,像在跟这漫漫长夜拉扯。
蔡昂就那么坐着,握着妻子的手,一言不发,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不为别的,哪怕是为了这碗姜汤,为了这盏灯。
风还在刮,京城像口没盖的井,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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