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儿那句话落下时,长街上的声音好像都远去几分。
小翠站在她身后,眼睛睁得圆圆的,连呼吸都细微下来。
她家小姐从小到大,别说主动问一个陌生男子该如何答谢,便是多瞧外头的世家公子两眼,嬷嬷都要在旁边念上半日规矩。
今日倒好。
帘子掀了,人下轿了,话也问了。
小翠心知自己回府以后,定是要被嬷嬷用眼刀子剜碎。
林尘坐回那张被踹歪的旧桌后,拿起抹布擦去砚台边的墨迹。
他的动作很慢,像方才放倒赵老四的并非是他,像眼前站着的也无关于什么红家小姐,只是一个来取东西的普通客人。
蝶儿双手握紧丝帕,脸颊还热着。
她等了一息。
又等了一息。
林尘终于抬眼,看向街边被墨水弄脏的青石板。
“顺手而已,红小姐不必挂怀。”
他的声音十分淡然。
没有趁机讨赏,也没有故作高雅,更无府里那些账房先生一般,弯腰逢迎说一堆漂亮话。
蝶儿愣住了。
“可你惹上了赵家。”
林尘把抹布扔到桌角,低头扶正歪掉的桌腿:“这是我的私事。”
“先生,”小翠忍不住小声道,“我家小姐乃真心想要道谢。”
林尘抬眸端详她。
小翠立刻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这人长得好看归好看,可眼神也是真的吓人。
蝶儿垂下眼,望着掌心那方红梅丝帕,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原以为自己会难堪。
可那点难堪过后,反而生出一种很陌生的踏实感。
这个人并无贪图红家的名声,也无意巴结她的身份。
他出手,好像真的仅仅由于看不惯赵家的行事。
嬷嬷已经急得走到她身侧,低声劝道:“小姐,外头风大,该回去了。”
蝶儿缓缓点头。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忍不住看回那张旧书摊。
林尘已经重新铺开宣纸,像是准备接着做生意。
可桌面上的墨还没干,腿也歪着,连砚台都缺了一角。
蝶儿心口忽然莫名发堵。
她最终没有再说言语,任由小翠扶回了轿子。
轿帘落下前,她听见林尘对旁边那个写状子的汉子开口。
“方才说到何处,接着说。”
“先生,这纸还能写啊?”
林尘语气如常:“纸又没破。”
蝶儿坐在轿里,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没忍住抿唇笑了一下。
小翠探头过来,声音很低。
“小姐,您笑什么?”
“无事。”
“哦。”
小翠拖长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很:“奴婢知道了,小姐认为林先生很有趣。”
蝶儿立刻别过脸去:“小翠莫要胡言。”
小翠马上坐直身子:“奴婢什么都没说。”
轿子重新往前走。
长街的声音又一点点靠近,包子铺的热气、货郎的叫卖、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全都隔着帘子传进来。
可蝶儿此番再没生出吵闹的心绪。
她只是握着那方红梅丝帕,心里像多了一件偷偷藏起来的小事。
绝对不能让嬷嬷知晓。
更不能让母亲洞悉。
此后的半个月,红家的采买路线忽然变得十分奇怪。
明明府里有专门的婆子采买胭脂,小翠却总能找出理由,陪着蝶儿坐轿去街上。
今日说城东新到了口脂。
明日说柳记包子铺旁边的糖人捏得像兔子。
后日又说旧巷口有卖新花样的绣线。
嬷嬷起初还疑心,后来见蝶儿偶尔掀帘瞧看风景,并没有下轿,也就渐渐放松了戒备。
只有小翠知晓,小姐每次掀帘张望的无关于胭脂,无关于糖人,也无关于绣线。
唯独是街角那个旧书摊。
林尘还是坐在那里。
他的长衫洗得发白,桌腿用麻绳缠了一圈,砚台缺了角,却依旧摆在手边。
有时候,他一上午只替人写一封家书。
有时候,来问价的人嫌贵,转身便走,他也懒得多费唇舌。
蝶儿躲在轿帘后,看着他把铜钱收进木盒里,又看着他把剩下半块干饼掰开,慢慢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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