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小轿穿过长街时,蝶儿正靠在软垫上发呆。
外头很吵。
卖糖人的铜锣声,包子铺蒸笼掀开的吆喝声,还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一层一层挤进轿帘里。
可她倒也未曾厌烦这份热闹。
红家后院太安静了,安静到连枝头落下一片叶子,嬷嬷都要跑来问她可曾受惊。
她今年十七岁,却每天都被关在绣楼里,半点风都不能吹。
不能久站。
不能多笑。
连吃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都要先等小翠用银针试过,再由嬷嬷念半日养身规矩。
小翠坐在轿旁,放低音量兴奋道:“听说城东那家的蟹黄包可有名了,很多夫人小姐都让人排队来买呢。”
“嗯。”蝶儿颔首回应。
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轿帘外的热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面粉和肉馅的香味。
她从前只在厨房门口闻过这种味道,那时嬷嬷很快就把她带走,念叨着油烟重对身子不好。
此时她偷偷吸了一口。
有点烫。
也有点香。
“老爷今日也是难得松口,竟肯让小姐出门上香,等拜完观音,奴婢去买两个包子,偷偷给小姐尝一口。”小翠继续说道。
“嬷嬷会骂你的。”蝶儿隔着帘子细语提醒。
小翠立刻缩了缩脖子,随后又嘀咕道:“那就只尝半口。”
蝶儿没忍住,浅浅弯了下唇。
轿子晃过一处水洼,帘角被风掀起一点。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可手指碰到帘边时又停住了。
外头的声音更清楚了。
有人讨价还价,有孩子追着纸鸢跑过街边,还有挑担子的货郎拖长声音喊着卖针线。
她从小听过很多规矩,却很少见过真正的人间。
蝶儿瞅了眼坐在旁边打盹的嬷嬷,又望向正探头看包子铺的小翠,手指悄悄捏住轿帘边缘,往上掀开了一点。
街上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先看见了包子铺。
蒸笼叠得很高,掌柜的脸被热气熏得通红,一边收钱一边笑骂排队的熟客别插队。
再往前,是一处卖胭脂的小摊。
几个姑娘围在那里挑挑拣拣,有人拿着一盒口脂试在手背上,笑得很明亮。
蝶儿瞧着那些身影,心里生出些羡慕。
那些人可以站在街边,可以大声说话,可以为了两文钱和摊主争半日。
而她连一盒胭脂都要由母亲挑好送进房里。
轿子继续往前。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街角一处寒酸的书摊上。
一张旧木桌,一方砚台,几卷卷了边的宣纸,还有一块歪歪斜斜的小木牌。
代写书信。
木牌上的字写得笔锋遒劲,比她家账房先生的字好看许多。
摊后坐着一个青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衣袖边缘已经磨旧,手里捏着一支破毛笔,正给一个老妇人写信。
这人坐在那里,神情懒散得像是在晒太阳。
老妇人说一句,他写一句。
旁边有个卖菜的妇人嫌他写得慢,刚想开口催,青年便抬眼看了过去。
那妇人接触到他的视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蝶儿凝视着这个青年。
这人明明是个代写书信的穷酸书生,坐在那里却有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让人不敢随便靠近。
他眉眼无波,鼻梁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翠一回头,吓了一跳,连忙低语道:“小姐,您怎么把帘子掀开了?嬷嬷要是看见又要念了。”
蝶儿没有回答,视线依旧停在书摊处。
青年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纸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有些不好意思地数了又数。
青年瞧了一眼,只收了两枚,把剩下的推了回去:“留着买药。”
“先生,这……”
“走吧,后头还有人。”青年语气很淡。
老妇人眼眶微红,连连道谢。
小翠顺着蝶儿视线的方向望过去,眼睛一亮:“小姐,那个书生长得还挺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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