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眼皮动了动。
子衿凑近些,放低了声音,“您不能总这么坐着,凡人的身子,真会熬坏的。”
林尘缓缓看向他。
那双眼睛还是很深,只是深处多了一层暮气,仿佛连看人都要隔着很远的雪。
“几年了?”
子衿愣了一下,连忙道:“二十五年了。”
“这么久了。”
林尘的声音细微。
子衿鼻子一酸,赶紧把碗往前递,“是啊,二十五年了,属下都快老成村口那条瘸狗了。”
“主子,您若是觉得差不多了,就解开一条经脉吧。”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话在二十多年前,他说过很多次。
那时候是怕冷,是怕苦,是想偷懒。
可现在不一样。
他是真怕林尘有一天坐在这把木椅上,就这么无声无息没了。
子衿强撑着笑了一下,缺牙的声音有些含糊,“属下不是想坏您的道,真不是。”
“属下就是觉得,您这道也悟得够久了。”
“再悟下去,属下怕以后没人听我拍马屁了。”
林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子衿端碗的手抖了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云天宗主殿外抱住林尘靴尖,说愿意鞍前马后时,心里想的全是前程。
后来到了雪村,他后悔过,骂过自己脑子有病,也无数次想偷偷解开封印。
他只想把这碗热汤喂到林尘嘴边。
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子衿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这个老油条,好像真被风雪熬出了点人味。
“主子。”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您喝一口,就一口。”
林尘垂下眼,看着那碗汤。
热气慢慢升上来,模糊了他苍老的脸。
“我忘了很多事。”
子衿连忙点头,“忘了就忘了,墨先生不是说了吗,心亡则忘,忘也是道。”
林尘沉默片刻。
“那我为何还记得你吵?”
子衿一怔。
下一刻,他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眼眶反倒更红了。
“主子,您这话说得,属下这叫陪您解闷。”
“这二十五年,要不是属下在旁边说话,您一个人坐着,多冷清啊。”
林尘没有反驳。
屋外风雪撞在门板上,发出低沉的响声。
子衿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手上没拿稳,碗沿歪了一下。
一滴滚烫的肉汤溅了出去,落在林尘枯老的手背上。
子衿脸色一变。
“主子,小心烫……”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顿住了。
那滴汤水没有顺着手背滑下去。
也没有留下湿痕。
它在触碰到林尘皮肤的瞬间,无声无息地陷了进去,仿佛落入了一片看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没有热气。
没有声响。
也没有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子衿端着陶碗,浑身寒意一下窜了起来。
他看见林尘那只枯瘦的手背上,极淡的灰黑色幽光一闪而逝。
那不是吞噬。
也不是术法。
更像是某种东西走到了尽头,理所当然地归入了林尘体内那片恐怖的归墟之中,彻彻底底地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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