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亡则忘。”
这四个字落在柴房里,火堆正好响了一下。
子衿抱着那块瘦肉干,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咬都不敢咬了。
他虽然修为被封,可这些年跟在林尘身边,见过的东西太多。
主子可以忍二十年风雪,可以封死修为劈柴补网,也可以一眼让腐朽的房梁归于灰烬。
可这不代表主子脾气好。
尤其是眼前这个落魄大汉,喝了酒,吃了肉,还当着主子的面说执念太重。
这话听着就危险。
子衿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肉干,心里开始后悔。
早知道这人这么能说,他刚才就该把门堵死。
林尘却没有半点怒意。
他拿起地上的劣质酒壶,将大汉面前那个缺口破碗重新倒满。
酒水浑浊,落进碗里时,带着一点刺鼻的辛辣味。
林尘平静道:“因果与执念太重,所以我才来这极北之地。”
“吃了二十年的冷风,劈了二十年的柴,见人病,见人死,也见自己一身杂念沉下去。”
他停了一下,看向火光另一边的大汉。
“我想把它磨掉。”
子衿的身体僵了一下,连忙把肉干往怀里又收了收。
这话若是换个人说,他多半听不懂。
可跟了林尘二十年,他大概明白一点。
主子这一路,不是在求暖,也不是在求静。
是在跟自己较劲。
大汉捏着破碗,低头看着里面晃动的酒水,眼神又有些迷茫。
他像是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里。
过了片刻,他才转头看向窗外。
风雪还在卷。
破门缝隙里,细碎雪粒被吹进来,落在地上,很快化成湿痕。
“这二十年,你学到了不抢。”
大汉的声音不高。
“也学到了忍。”
子衿听到这里,忍不住点头。
这个他懂。
主子忍得住,他也忍得住。
当然,他是被逼的。
大汉抬起眼,看向林尘。
“但死守绝不是天道。”
林尘没有说话。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二十年风雪留下的粗糙痕迹。
大汉端起酒碗,缓缓道:“忘,并非遗失。”
“而是接纳后的尘埃落定。”
“一片枯叶落进泥里,不是泥土强行把它吃了,而是它本就该属于那里。”
子衿听得发怔。
他总觉得这话很厉害,可仔细一想,又不知道厉害在哪里。
反正不是在教他偷肉。
这就很可惜。
大汉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碗劣质白酒里。
酒面颤了一下。
下一刻,浑浊酒水中生出一抹青色。
那青色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随后开始舒展,化作一朵虚幻青莲。
它生在劣酒里,却没有半点污浊。
细小的叶片一层层展开,柔嫩得像春日刚醒的草木。
子衿看得眼睛都直了。
林尘的目光落在那朵青莲上。
青莲盛开得很快。
快到仿佛把一株草木一生最好的时候,全都塞进了短短几息。
它从无到有,从弱到盛,随后叶片边缘开始发暗。
花瓣一点点垂落,青色退去,枯黄浮现。
最后,那朵莲无声地散开,化成酒碗里的些许沉渣。
没有被吞。
没有被夺。
只是走完了该走的路。
林尘看着那些沉渣,呼吸停了半息。
这二十年,他一直在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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