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悬在夜空,被一团乌云咬去小半,半座坊沐浴着月辉,半座坊隐于黑暗。
顾含章行走在漆黑的巷子,在坊墙处停下来。
她从窄袖里抽出一支短笛,轻轻吹奏。
短笛无声。
周遭阴气快速汇聚,方圆数里徘徊着的魂魄,受到引召,飘飘荡荡而来。
这时,天边的乌云散去,皎洁的月华洒下,顾含章摘下鼓囊囊的荷包,把里面的粟米倒在地上,再取出黄符点燃。
待黄符烧尽,她把灰烬拌入粟米中,最后以巴掌大的铜镜引来月华,注入粟米中。
霎时间,原本呆滞无智的魂魄,宛如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朝着那堆粟米蜂拥而去。
十几道魂魄聚在粟米前,不停嗅着,一张张鬼脸露出满足之态。
顾含章静静立在一旁。
等到魂魄们吃饱,不再围着粟米,顾含章这才摁住头顶的帷帽,纵身跃出坊墙,来到主街。
她挥了挥手,聚拢在身边的魂魄,沿着宽敞的大街飘远。
顾含章在黑夜中狂奔,朝着城东而去。
从高空俯瞰,十几道魂魄始终与她保持五十步的距离。
一旦有魂魄在前方遭遇城防军,顾含章便会感应到,从而跃入街边的坊区,等城防军过去,再翻墙出来继续赶路。
每遭遇一次城防军,便有一道魂魄被戾气冲散。
如此过了四刻钟,召唤来的魂魄即将消耗殆尽时,顾含章终于抵达目的地——福善坊的一家鱼铺。
她绕到后院,正要翻墙潜入,忽听身后的暗巷传来极低的呼唤:“掌事,这边。”
顾含章回眸看去,暗巷里藏着一个年轻人,蒙着面,鬼鬼祟祟的朝她招手。
顾含章顾盼一圈,确认周遭无人,疾步走入巷子:“赵三,何事如此紧急,要在夜里联络我。”
赵三脸色不好看,低声道:“此处不便说话,掌事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暗巷中,从南里走到西里,除了偶遇两个巡夜的武侯,一路风平浪静,顺利抵达十字街旁的一家客栈。
客栈匾额上写着:顺安店。
顺安店兼具投宿、餐馆、茶馆功能,是顾含章“发财”后盘下来的,既能作为组织据点,又能赚钱。
虽然前一旬的账目是亏损……
此时客栈已经打烊,赵三没有敲门,领着顾含章翻入后院。
后院大屋点着灯,时而传来嘈杂的低语。
赵三敲了敲门,低声道:“掌事来了。”
屋内立刻安静,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接着,一个满身鱼腥味的中年汉子打开了门,迎顾含章入内。
屋中烛火明亮,矮桌边围坐着两人,一个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一个是身穿青色圆领长衫,颌下一缕山羊须的掌柜。
两人面色沉重。
开门的中年男人搬来一张椅子:“掌事,请坐。”
顾含章没有摘帷帽,施施然入座,目光扫视屋内的四人,声音随之变得低沉:“看来是不好的消息。”
头发花白的老者叹了口气:“周铁柱被察事厅抓了。”
顾含章脸色一变。
周铁柱大名周烈,因为横练功夫出众,绰号铁柱。
这位周叔青年时期就跟着师尊,是师尊的仰慕者之一,下山前师尊给她讲旧部人物谱,对周烈的描述是忠心、痴情、犟种。
若非碍于“一夫一妻”的门规,都想收他做面首了。
师尊原话是这么说的。
顾含章初来乍到,周烈鞍前马后的招待,给她讲解东都情况、城外战况,以及乙班的性格、营生、住处等等。
尽管这些东西,与前任阴差代理人的师兄交接时,已经介绍的很详细清楚。
周烈算是顾含章最熟悉,也最倚重的下属。
顾含章蹙眉:“无缘无故的,怎么会被抓?”
穿着青色圆领长衫,颌下一缕山羊须的客栈掌柜说道:
“听说今日察事厅封锁城门,在城中大肆抓捕细作,显然是在清剿成照的暗子,我和钟伯讨论了一下,粮船近期将至,察事厅是在提前清理隐患。铁柱近期应该被‘隼’盯上了,所以遭了无妄之灾。”
顾含章当即下达指令:“钟伯,通知乙班全体,即刻迁居,往日熟人都莫要往来,各自藏好,没有我的指令,谁都不许露头。”
作为班头的老者点了点头。
顾含章再看向客栈掌柜:“乙班的所有事,都交给甲班负责,王叔你和钟伯对接一下。近期的重点放在码头,粮船关乎东都百姓生计,不能有任何意外。”
客栈掌柜点了点头。
等她安排完事情,赵三终于找到机会,急切道:
“进了大狱,九死一生,掌事,你一定要救周叔。”
钟伯训斥道:“你也知道进大狱九死一生,怎么救?知不知道察事厅隐藏着多少高手,便是首领亲自出手,也未必能把人救出来。”
赵三怒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周叔死?”
钟伯叹息道:
“当年朝廷平藩,宣德节度使联合六镇叛乱,占了东都。察事厅不愿看到崇真派掌权,故而阳奉阴违,朝廷耳目阻塞,吃了大亏。
“是我们冒着生命危险给朝廷传递情报,那时候,每隔几天就有弟兄被抓,或死于狱中,或拖去菜市口斩首。我们这样的人,与战场上刀口舔血的士卒是一样的,生死都不由己,这些都是命。”
赵三咬牙道:“我赵三偏偏不认命,你们不去救,我就带着弟兄一起救。”
钟伯拍桌而起:“混账东西,你想裹挟掌事,裹挟大伙劫狱?信不信老夫现在就清理门户!”
赵三红了眼眶:“这些年首领发不出薪水,是周叔用自己的血汗钱养着乙班的弟兄们。元日演驱傩、上元踩高跷、寒食清明变戏法、七夕耍傀儡、中秋走绳伎,一年到头逢节必出。
“佛诞日庙会一开就是七八天,他天不亮就去占位置。盂兰盆节寺院设道场,他演一整宿。谁家办喜事他就去唱堂会,出殡他也吹吹打打跟着送;没有节庆的日子,他就在各坊表演杂技。我们乙班的弟兄谁没跟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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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说周叔武道天赋好,可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十几年了,他迟迟没有踏入人境中期?因为他没时间修炼,他把一切都奉献给了星槎渡。”
钟伯重重叹了口气:“当初我就说,不该让周铁柱带新人,他身上江湖气太重,他带出来的人,一个个的哪像是细作,更像是江湖人,满嘴义气。”
赵三不甘心,望向顾含章,哽咽道:“掌事,真的救不了吗。”
顾含章叹息一声。
赵三急了:“我们星槎渡和察事厅没有利益矛盾,甚至在对付成照这件事上,勉强算是同路人,难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含章看着他,缓缓道:“如果没有成照,察事厅就是星槎渡最大的敌人,这一点,察事厅也很清楚。”
赵三一愣:“为何?”
客栈掌柜看了看三人,道:
“这不算什么机密,我应该能说吧。”
见无人反驳,他解释道:“赵三,我们星槎渡就是以前的察事厅。当年圣上初登大宝,第一件事就是清洗察事厅,外放、罢黜了一大批元老,并扶持宦官制衡原厅使。原厅使一怒之下,带着心腹们辞官,另起炉灶,建立星槎渡。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待机会,重返朝堂。所以,察事厅与我们,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赵三满脸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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