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街口穿过去,把五条悟额前喷黑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梢搭在眉骨上,他也懒得管,只垂着眼继续碎碎念,声音越来越低,怨气却一点没少。
“我什么都没有……”
“你就会对别人好……”
“看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
幸司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起眼。
越说越离谱了。
这只猫难道真的只有七秒记忆?
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食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滑板。”
五条悟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糟糕。
情绪一上头,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她竖在面前的那根手指,眉头慢慢拧起来,表情像一个刚刚还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的人,突然被对方律师从证据袋里掏出了一件决定性的物证。
幸司看着他那张明显卡壳的脸,忍住了后面几句没说。
其实何止滑板。
还有那只后来被他当成装饰品放着的通信鸟,每天晚上都要戴的睡眠眼罩,用了半天就被他玩坏的滑雪板,以及平均每年都要更新至少两副的墨镜。
他现在鼻梁上架着的这一副就是。
这些暂时都别算了。
真要顺着这个逻辑继续翻旧账,她还能想起五条悟这些年送给自己的那些生日礼物——印着奇怪图案的抱枕、怎么看都不适合她房间风格的床单、剑穗、手机链,还有非要买成一对的各种小东西。
再这么算下去,他们两个大概能站在街边互相清点到凌晨。
实在太丢脸。
可五条悟显然没有因为这一根手指就偃旗息鼓,反而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反击的突破口,声音一下拔高了。
“你还好意思说!”
他把空着的右手抬起来,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夸张得离谱的滑板轮廓,动作幅度大得险些扫到旁边无辜的路灯杆。
“那个最多只能算交通工具!而且已经好久没用了!”
幸司微微眯起眼睛。
她简直要为这只猫惊人的厚脸皮鼓掌。
十一年前的第一块滑板,她只收了一千万。
后来不算维修,她又陆续替他做了两个新的。从咒力灌注到咒纹刻画,再到最后的外壳涂装,哪一步不是她亲手完成的?
结果某个人为了练习浮空和瞬移,把东西扔在宿舍墙角吃灰,自己跑去折腾术式,现在居然还能理直气壮地把“好久没用”算到她头上。
这种逻辑,放眼整个咒术界,大概也只有五条悟能说得如此坦然。
幸司深吸了一口气,说好了今天多宠他一点,不跟他计较。
五条悟却显然没准备就这么放过这个话题。他趁她没注意,把方才掌心里出的汗往裤腿上飞快蹭了一下,自以为做得十分隐蔽,随后肩膀一沉,整个人又朝她这边靠过来。
“总之——”
他把尾音拖得又长又黏,伸手在幸司肩膀上按了按,郑重得像是在提出什么涉及咒术界未来的重大诉求。
“今年生日,必须送我一个正经的咒具。”
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下去了一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从镜片上方露出来,盯着幸司的时候格外认真。路灯的光落进瞳孔里,亮得像结了一层薄冰。
“卖给我也行……”
他的指尖慢慢从她肩上滑下去,重新插回口袋里,声音也跟着软了半分,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要求听起来多少有点无理取闹,于是勉强给双方都留了个台阶。
“不管我用不用得上。”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夜风稍微大一点,几乎就要把最后几个字带走。
五条悟微微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一部分眉眼,只剩被路灯照亮的侧脸。
方才那股气势汹汹、恨不得把这些年的账本拍到她面前一页页清算的嚣张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矮了下去,像一簇被风吹歪、却又倔强地不肯熄灭的火苗。
大概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太软了。
五条悟猛地重新抬起头,声音跟着提高了一截。
“得是你亲手做的。”
这句话被他说得极重。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非得把这个要求钉死在今晚不可。
说完,他又有些不自在地偏开脸,耳尖在暖黄色的路灯
幸司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慢慢落下来。
五条悟的五官原本就生得锋利,尤其是不笑的时候,眉眼间天然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可现在眼尾还残留着刚才情绪翻涌留下的一点红,鼻尖也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热,那些平日里足够割伤人的锋芒像是被水浸软了一层,反而露出了底下很少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他其实一直很容易不安。
只是这种不安落在五条悟身上,往往不会表现成退缩,而会变成胡闹、争抢、黏人,或者故意把话说得很难听,再等着她过去哄。
毕竟是她养了十多年的猫。
他的孤独,他那些从来不肯好好说出口的患得患失,她不能真的当作没看见。
更何况这一次,她确实理亏。
关于自己的事,她一直瞒着悟,却让杰先察觉到了;刚才又单独和杰谈了那么久,回来以后还没把所有事情完整告诉他。
换成平时,五条悟大概还能仗着自己无所不能,把那点不安压在一句玩笑
幸司眼底原本那点想逗他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只剩下一层很软的温度。
“一直在做啊。”
她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五条悟怔了一下。
幸司抬起手,指腹轻轻蹭过他还有些泛红的眼尾。
“本来就是准备今年生日送你的。”
她看着他,忍不住又有一点无奈。
“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
这倒不是临时拿来哄他的说辞。
毕竟是他十八岁的生日,总该送点真正特别的东西。只是需要的材料一直没凑齐,她前前后后攒了很久,最近才终于差不多够用。
五条悟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像是不敢完全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睫毛很快地颤了两下。刚才那副破罐子破摔、恨不得把十几年旧账全部翻出来的架势顷刻间碎了个干净。
“……真的?”
声音轻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在街边大声控诉她“出轨”的人。
幸司点头。
“真的。”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现在好了,惊喜少一半。”
五条悟脸上的表情空白了片刻。
紧接着,像有人突然把一整串烟花扔进他胸口点燃了。
方才还堵在那里发酸的委屈、不安和患得患失一下子全被炸散,只剩下无数亮晶晶的碎光。他的嘴角先是动了一下,随后完全压不住地往上扬,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才不会!”
他说得异常响亮。
“知道有惊喜以后,期待感会加倍!”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松开两个人交握的手,直接伸手搂住幸司的腰,把人整个抱离了地面。
随后像是高兴过头,又忍不住原地转了大半圈。
幸司猝不及防,脚下一空,只能本能地扶住他的肩膀。
夜风把他的黑发全吹起来,眼睛弯成很亮的弧度,笑得几乎没有一点平时装模作样的余地。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在肩膀和发梢外沿勾出一层暖金色的光,整个人看起来高兴得连尾巴都快甩折了。
这个时间正是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候。
附近居酒屋陆续亮起招牌,街上来往的人不少,很快就有人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
幸司平时并不习惯在公共场合这么闹。
可她低头看着五条悟毫不掩饰的笑,又觉得偶尔丢一次脸好像也没什么。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
任由他抱着举高高。
落地以后,幸司站稳脚跟,看着面前那只已经被哄得眉眼发亮的大猫,决定干脆乘胜追击,把他积攒下来的那一整坛醋彻底倒干净。
她抬起手,先碰了碰五条悟颈间那条祖母绿项链。
翡翠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暖,在路灯下泛着沉静而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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